玄都南城,草木街。
夜色如墨,將這座喧囂了一日的城市溫柔地包裹。
白氏百草堂那斑駁的老舊屋簷之上,一道紫色的倩影無聲無息地落下。
薑清婉負手而立,衣袂在夜風中微微翻卷。
她並未驚動任何人,隻是將那龐大的神識,如流水般輕輕滲入下方的屋內。
裏屋的木床上,白逢秋正蜷縮在溫暖的棉被裏,整個人裹得像隻蠶蛹。
這丫頭顯然是累壞了,此刻睡得無比香甜。
嘴角甚至掛著一絲晶瑩的口水,也不知是夢到了什麼好吃的靈食,臉上洋溢著毫無防備的傻笑。
那種安穩,是一種全然的放鬆。
薑清婉收回神識,並沒有去打擾這份難得的安寧。
她站在高高的屋簷上,想到自己即使回到了薑家時。
依然下意識保持著的一絲警惕,嘴角不禁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倒是我顯得冷漠太久,忘了什麼是‘安穩’。”
夜風拂麵。
薑清婉腦海中不由浮現薑清晏的叮囑。
“清婉……莫忘人間時辰啊。”
她輕聲低吟著這句話,眼神逐漸變得幽深。
“莫忘人間時辰……”
修仙者追求長生久視,往往視凡塵為泥沼,視眾生為螻蟻。
可若真的斷情絕性,離了這煙火氣,活成了石頭。
那所謂的長生,又與草木枯石何異?
“既然長夜漫漫,無心睡眠……”
薑清婉抬頭看了一眼那輪清冷的殘月,眼中閃過一絲釋然:
“那便走走吧。”
心念一動。
她並未禦劍,而是收斂了全身屬於修士的恐怖威壓。
此刻的她,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凡家女子,輕輕躍下屋簷,漫步在玄都那鋪滿青石板的老街上。
此時正值醜時。
玄都雖無宵禁,但這更深露重之時,街道上早已沒了白日的喧囂。
隻有稀疏的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曳,將打更人那拉長的影子投射在斑駁的牆麵上。
“咚——!
“咚!咚!”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蒼老而悠長的梆子聲,在空曠寂寥的街道上回蕩,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韻律。
薑清婉沿著街道緩緩前行。
走到碼頭附近時,一陣嘈雜的號子聲吸引了她的注意。
藉著昏暗的火把光芒,她看到了一群赤著上身、麵板黝黑的凡人搬運工。
初春的夜裏寒氣逼人。
他們卻揮汗如雨,肩膀上扛著比自己身體還重的貨物,一步一個腳印地從貨船上往下卸貨。
她停下了腳步。
她聽到一個剛剛卸完貨的漢子。
一邊擦著汗,一邊從懷裏掏出幾個還帶著體溫的銅板,對著身旁的同伴憨笑道:
“嘿嘿,今晚這趟活兒雖然累,但工錢給得足。
“攢夠了這筆錢,明早就能給俺家那個小崽子買身新衣裳了,那小子唸叨好久了。”
同伴也笑了,遞給他半個冷饅頭:“行啊老李,有盼頭。”
那種笑容,疲憊卻滿足。
薑清婉沉默著,繼續前行。
走到巍峨的城門邊,她看到了一隊正在巡邏的士兵。
他們身上穿著沉重的鐵甲,雖然眼底滿是睏意,時不時打著哈欠。
但每當風吹草動,他們依然會下意識地挺直腰桿,握緊手中的長矛。
甚至,在路過一條幽暗無人的小巷子時。
薑清婉聽到了一陣壓得極低的竊竊私語。
那是一對年輕的男女,正躲在角落裏。
男人身上穿著粗布麻衣,手掌粗糙。
女人髮髻有些亂,那怕是剛剛從家裏偷偷溜出來的痕跡。
男人緊緊牽著女人的手,沒有什麼感天動地的海誓山盟。
他隻是笨拙地從懷裏掏出一隻普通的銀簪子,有些緊張地說道:
“秀兒,再等等我……等我不做學徒了,攢夠了聘禮,我就去你家提親。
“咱們……明年成親,好不好?”
女人羞澀地低下頭,輕輕拍打了他一下。
扭過頭去嗔怪了一聲“獃子”,卻並未抽出那隻被他緊握的手。
那份情意,比這夜色還要濃。
薑清婉就這樣走著,看著,聽著。
她隻是用那一雙眼睛,去見證這凡塵中最真實的百態。
雖然她不願承認,但曾經的她,確實在潛意識裏覺得凡人如草木,生老病死不過是天道迴圈。
但今夜。
看著這一個個鮮活的生命,看著他們在苦難中掙紮卻依舊向陽而生的模樣。
她突然明白。
這一個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凡人,這一段段悲歡離合的故事。
纔是構築這個龐大世界的基石,是這世間最滾燙的底色。
不知不覺間。
她就這樣一直走到了天矇矇亮。
當東方的天際泛起第一抹魚肚白。
第一縷金色的陽光如同利劍般刺破厚重的雲層,灑在玄都那連綿起伏的琉璃瓦上時。
整座城市,彷彿在一瞬間“活”了過來。
“賣包子嘞——熱騰騰的肉包子!”
“新鮮的靈草!自家種的!”
“各位客官來品嘗下那北域的奶茶!”
早點鋪的蒸籠揭開,冒出了熱氣騰騰的白煙,混雜著麵香飄散在街道上。
商販們推著板車,開始了清晨的第一聲吆喝。
孩童們推開家門,嬉笑著跑上街頭,追逐著晨光。
薑清婉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央。
她看著身邊趕路的挑夫,看著揉麪的老闆,看著討價還價的婦人。
這一刻,她隻是這滾滾紅塵中的一個過客,一粒微塵。
薑清婉望著那輪初生的驕陽,緩緩吐出一口胸中積壓已久的濁氣。
“呼……”
沒有驚天動地的雷劫。
也沒有狂暴的靈力漩渦。
在這嘈雜、喧鬧、充滿了市井氣息的鬧市之中。
薑清婉的身上,隻是散發出一陣無比自然的波動。
“嗡。”
一聲隻有她自己能聽到的輕響。
彷彿水到渠成,又似瓜熟蒂落。
體內那原本剛剛穩固的築基一層瓶頸,在這份心境的洗禮下,悄然破碎。
丹田之內,那座紫霄雷火道台光芒大盛,靈力如江河入海,瞬間暴漲!
築基二層!
然而,氣息並未停止。
隨著她心境的通達與圓融,那股靈力勢如破竹,一路攀升,直到——築基二層巔峰!
薑清婉緩緩睜開眼。
那一雙紫眸此刻清澈如水,原本那股因為修鍊雷法而自帶的鋒芒與煞氣,此刻盡數內斂,返璞歸真。
現在的她,看起來就像是一塊溫潤的美玉,光華內蘊。
她看了一眼天色,嘴角微揚:
“天亮了。”
“那丫頭,也該醒了吧。”
身旁,包子鋪的老闆依舊在用力揉麪,額頭上滿是汗珠。
路過的挑夫依舊在低頭趕路,為了生計奔波。
沒有人注意到人群中這個剛剛突破境界的少女,也沒有人停下腳步。
因為在他們自己的故事裏,人人都是生活的主角。
紅塵依舊喧囂。
而薑清婉,終於收起了自己那一顆身為“穿越者”與“天才”的傲慢之心。
她的心,已如明鏡台,卻又不似明鏡台。
她突然明白了當年天元宗考覈時,那條名為“問心路”的真正含義。
修仙,修的不是斷情絕愛,而是歷經滄桑後的那一抹通透。
薑清婉轉過身,步履輕盈,悄然融入了那川流不息的市井人流之中。
她的氣息變得圓融無比,再無半分稜角。
最後一道心念,如輕煙般散入風中:
“心非鏡台,無須時時拂拭,恐落‘我執’。”
“心當如這長街。”
“容車馬喧囂,容塵土飛揚,容晴空萬裡,容風雨如晦……容萬千足跡來去,而不改其道。”
“如此,方為生生不息。”
心有紅塵,方能出塵。
收起傲慢,方見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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