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具破碎的瞬間。
整個黑雪曠野彷彿失去了某種至高規則的維繫,空間開始劇烈地震蕩。
天穹之上,那原本壓抑,帶著無盡死氣的漫天黑雪,猶如失去了支撐的灰燼,在半空中迅速消散。
而腳下那座暗紅斑駁的百丈刑台,也在狂風的呼嘯中化作漫天齏粉,隨風逝去。
天地為之一清。
蒼穹之上,重新飄蕩起了純白無瑕的雪花。
這雪花不再冰冷刺骨,落在肌膚上,反而帶著一絲沁人心脾的清涼與勃勃生機。
就在此時,那個渾身浴血的紫衣薑清婉抬起頭,最後看了薑清婉一眼。
那雙紫眸中的火焰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然後....她笑了。
她的身體開始崩解,化作漫天紫金雷光
這道雷光呼嘯著衝天而起,毫無阻礙地湧入了佇立的薑清婉體內。
真我歸一。
薑清婉身上那一襲在寒風中翻飛的素白長衫,開始寸寸染色,轉眼間便重新化作了那襲張揚、清冷而又讓人無比熟悉的紫衣。
狂風平息。
薑清婉靜靜地站在純白的雪原上,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她閉上雙眼,感受著體內那股更加澎湃的雷霆之力,緩緩平復了識海中翻湧的心神。
片刻後,她睜開那雙恢復了清明的紫眸,抬起頭,看向半空中那道靜靜懸座在青色火光中的儺麵身影。
薑清婉雙手交疊,對著虛空微微拱手:
“多謝祖師提點。”
“這一局問心,清婉受益匪淺。”
“前路漫漫,我會走出屬於我自己的道路。”
半空中,傅初寒沒有立刻回話。
她單手撐著臉頰,姿態慵懶至極。
隔著那張似笑非哭的古樸儺麵,她就那樣久久地凝視著下方的紫衣少女。
彷彿透過她,看到了萬載歲月前某個同樣倔強孤傲的身影。
良久,傅初寒才緩緩直起身子。
麵具之後,傳來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無論如何也藏不住的笑意。
她輕輕咀嚼著這個名字:
“薑清婉……”
“清婉,清婉,真是個溫婉動人的好名字。”
“隻可惜,這名字和你這脾氣,可真是一點都不沾邊啊。”
“嗬嗬,我記住了。”
話音未落,傅初寒的身形便在原地微微一閃。
猶如縮地成寸般,她瞬間跨越了虛空,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薑清婉的麵前。
她伸出手十分自然地拍了拍薑清婉的肩膀。
那模樣,活脫脫像是一個在台下看戲看爽了的長輩:
“做得不錯。”
“你最後劈碎麵具的那一尺,真是讓我這個老人家大開眼界。”
“不過嘛……”
傅初寒話鋒一轉,語氣突然變得促狹起來,麵具下的雙眼彎成了好看的月牙:
“現在的年輕人啊……還真是年輕啊。”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學著薑清婉剛才那種破釜沉舟的霸氣口吻,抑揚頓挫地複述道:
“你剛纔在那刑台上喊的那些話。”
“什麼‘我的規矩我自己定’。”
“什麼‘我命由我’。
“還有什麼‘天理不敬也罷’……”
“嘖嘖嘖!”傅初寒連連搖頭,笑得花枝亂顫,
“我這老年人,可是真沒臉喊出這麼熱血沸騰的話來,哈哈哈!”
聽到這番毫不留情的當麵調侃,即便是一向清冷的薑清婉,身形也不由得微微一僵。
回想起自己剛纔在問心時,那稍顯“中二”和的豪言壯語,竟然被這位萬年前的開派祖師奶從頭到尾地全程高清圍觀。
薑清婉那張宛如萬載玄冰般白皙的臉頰上,終於難以抑製地飛上了一抹微紅。
她有些不自然地偏過頭,以手掩唇,輕輕咳了一聲,試圖掩飾這份罕見的尷尬。
這位活在萬年前、祖宗的好幾次方的人,性格竟然如此脫線,實在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原以為天刑峰的開派祖師應該是那種威嚴深沉的形象。
畢竟“天刑”二字聽起來就帶著肅殺之氣。
卻沒想到,這位祖師奶的性子,比謝不歸還離譜。
不過,這份尷尬僅僅維持了片刻。
薑清婉便迅速調整好呼吸,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平靜姿態。
她回想起進入這片黑雪曠野之前,傅初寒是用手指輕輕點在她的眉心,才開啟了這場無比真實的試煉。
“這試煉中的黑雪曠野與天道刑台……”
薑清婉抬眸,目光認真地看向傅初寒。
“難道,都是祖師您當年的親身經歷?”
聽到這個問題,傅初寒那促狹的笑聲漸漸收斂。
她透過麵具,看了一眼這片純白的雪原,隨後微微點頭。
“不錯。”
傅初寒的語氣變得平淡。
“不過,正如你所見,我並非‘完全’的傅初寒。”
“萬載歲月前,為了麵對那個殘酷的時代,為了能夠舉起審判之劍……”
“那個傅初寒,不得不主動將自己神魂中最後一絲‘人性’,給硬生生地剝離了出來,封禁在這歲月長河的源頭。”
“而我,便是那一絲被遺棄的人性殘蛻罷了。”
薑清婉聞言,心中頓時生出一股明悟,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剝離人性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薑清婉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將自己的人性剝離出來,意味著從此以後不再有喜怒哀樂,不再有愛恨情仇,不再有猶豫和彷徨。
剩下的那具軀殼,隻是一柄隻會劈落的審判之劍。
她看著眼前這個鮮活、會笑的虛影,心中不由得一沉。
一個為了生存,連這些人性都要全部剝離的人,最終會變成什麼樣?
那萬年前那位祖師。“真正”的傅初寒,結局又當如何?
是被天道同化,還是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寂滅?
薑清婉心生好奇,但覺得直截了當地追問祖師的結局怕是有些僭越,便打消了念頭。
她決定日後回宗門查閱天元宗的古籍資料,或許能在那些泛黃的書頁中,找到關於這位祖師隻言片語的記載。
“好了好了,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就不提了。
“免得敗了今日的興緻。”
傅初寒顯然也不願在這個沉重的話題上過多糾纏,她擺了擺手,打破了略顯沉悶的氣氛:
“總之……你堅守住了本心,劈碎了無相麵具。
“已經完美地通過了我的試煉。”
說罷,傅初寒緩緩伸出那隻素白的右手,對著身旁的虛空,隨意地虛空一抓。
“滋啦——”
伴隨著一陣雷霆撕裂聲,一團猶如濃墨般漆黑的黑色雷光,在她的掌心之上迅速凝聚。
“它是你的了。”
薑清婉目光一凝,視線鎖定在那團黑雷之上。
僅僅是站在近處感受著。
那團黑雷中蘊含的濃濃天道威嚴與毀滅法則,便讓薑清婉體內的紫金雷霆發出了陣陣敬畏的轟鳴,不由得讓她暗暗心驚。
這簡直比她之前在玄都外煉製六品神丹時,硬抗的那幾道天道劫雷,還要純粹數倍。
“這是跟隨我這具殘軀,一同從本體中剝離出來的一絲本源雷。”
看著薑清婉眼中的震撼,傅初寒的語氣稍微正經了一些,解釋道:
“雖然歷經萬載歲月的消磨,如今隻剩下這麼微弱的一絲。”
“但這畢竟是觸碰過天道本源的力量。”
“隻要你能將其煉化,也足夠讓你在這條雷法大道上受益匪淺了。”
傅初寒抬頭看了一眼這片被她穩固的虛空,繼續說道:
“這歲月長河源頭的時間法則,已經被我用這具殘軀最後的力量給短暫地凝滯了。”
“你待在這裏麵煉化本源,時間流速與外界截然不同。”
“外界的一月,在這裏相當於六個月。”
“你有著六個月的時間,可以不受任何打擾地慢慢去消化它。”
聽到這番饋贈與細緻入微的安排。
薑清婉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向那張古樸儺麵後的雙眸。
她紅唇微啟,剛想開口說些什麼。
然而,傅初寒卻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一般,突然笑眯眯地伸出手,連連擺了擺手,十分乾脆地打斷了她:
“哎呀呀……打住打住!”
“那些感激涕零、感謝老祖宗賜寶的客套話,就不必多說了。”
她做出一副誇張的嫌棄表情,拍了拍胸口:
“我這老人家最聽不得這種煽情的話了。”
“聽不得,聽不得啊!”
“這要是聽多了,可是會尷尬得讓我腳趾扣地的~”
看著這位明明快要消散、卻依然如此跳脫隨性的祖師奶。
薑清婉微微一愣,隨後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絲清淺的弧度。
她默默地搖了搖頭,那張絕美的臉龐上恢復了以往的平淡:
“不,祖師奶您誤會了。”
“我想說的是……”
“六個月的時間,實在是太多了。”
“我煉化這一絲本源雷,根本用不著這麼長的時間。”
這句話一出。
傅初寒麵具下那原本促狹的笑容,瞬間僵硬在了臉上。
她微微歪了歪頭,似乎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足足愣了幾個呼吸的功夫,她才終於消化了薑清婉這句話裡所蘊含的囂張含金量。
“好你個狂妄的小丫頭……”
傅初寒咬了咬牙,笑罵出聲。
下一秒。
這位昔日的無相仙尊根本不講什麼前輩高人的武德。
她身形一閃,直接一巴掌將那團恐怖本源黑雷,結結實實地按在了薑清婉的頭頂上。
沒等薑清婉因為雷霆入體而做出反應。
傅初寒便伸出那雙素白的手,對著薑清婉的腦袋,就是一頓毫無章法狂搓亂揉。
直到把薑清婉那一頭原本柔順如瀑布般的青絲,徹徹底底地揉成了一個淩亂不堪的雞窩頭,傅初寒這才心滿意足地收回了雙手。
她重新將雙手背負於身後,仰起頭,無比得意且舒暢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在這位活了萬年的“老頑童”麵前,薑清婉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滿頭黑線。
她無奈地在心底嘆了口氣,卻沒有做出任何反抗。
畢竟吃了人家的嘴軟,拿了人家的手短。
薑清婉緩緩閉上雙眼,索性不再去理會這個正得意洋洋的祖師奶。
她就地盤膝坐下,雙手結出法印,呼吸漸漸變得綿長。
傅初寒站在她麵前,低頭看著這個頂著一頭亂髮卻已經開始專心煉化的少女。
儺麵後的眼睛彎了彎,像兩彎月牙。
她沒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像是萬年前她站在天刑峰之巔,俯瞰蒼生時的模樣。
隻是這一次,她的身邊有了一個人。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