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當空，清冷的銀輝如水銀瀉地般灑在這片剛剛歷經了雷霆洗禮的荒野之上。
聽著對方的那句“天元宗。薑清婉”，跌坐在焦黑泥土上的沈芷寒微微一怔。
那雙滿是死灰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恍然。
天元宗……原來如此。
片刻的死寂之後，沈芷寒那蒼白如紙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充滿無力與自嘲的弧度。
她低垂著眼簾，宛如夢囈般輕聲呢喃著：
“薑清婉……好名字。”
知道了對方的來歷後，沈芷寒彷彿在一瞬間被抽幹了體內殘存的最後一絲力氣。
她默默地閉上了眼睛，放棄了所有無謂的抵抗。
溫熱的淚水衝破了眼眶的堤壩，不受控製地從眼角溢位，順著她那本就清冷破碎的臉龐蜿蜒滑落。
晶瑩的淚痕在冷月的映照下泛著微光，配著她此刻跌坐在地、滿身塵土的模樣，更是顯出一種易碎瓷器般的破碎感。
前世在屍山血海中摸爬滾打，歷經無數背叛與廝殺，好不容易纔換來這重活一世的機會。
她本以為，憑藉著自己那先知先覺的記憶，搶佔了那麼多機緣與先機。
這一世定能將所有仇敵踩在腳下，登頂大道。
命數。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打破命數的人
可誰能想到，她最終還是落得個如此狼狽的淒慘下場。
沈芷寒在心底苦澀地自嘲著：
果然，哪怕是逆天重生，這冥冥之中註定的命數，終究還是躲不過眼前這個根本無法用常理去理解的“變數”啊。
命運的車輪，終究是要無情地從她身上碾過。
她閉著眼，微微揚起那雪白纖細的脖頸，彷彿一隻引頸就戮的孤雁，靜靜地等待著那紫霄神雷穿透自己的胸膛。
薑清婉神色淡漠地站在原地，看著閉目等死的沈芷寒，紫眸中沒有任何波瀾。
她隻是漫不經心地隨手向前一招。
一股無形的柔和吸力湧出，直接將沈芷寒的儲物戒扯下，穩穩地收入了自己的掌心。
緊接著，沈芷寒敏銳的聽覺，捕捉到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踩在枯枝敗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聲音先是朝著她走近了兩步，隨後，竟然直接越過了她，朝著遠離這片荒野的方向漸漸遠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冷風刮過臉頰。
但……預想中那狂暴的紫霄神雷，卻遲遲沒有落下。
這種猶如鈍刀子割肉般等待死亡的漫長煎熬，終於讓沈芷寒那本就瀕臨崩潰的心理防線徹底破防了。
她無法忍受這種被當作螻蟻般懸而不殺的折磨。
她猛地睜開了眼睛，眼眶通紅地衝著那個背影大聲吼道：
“你還在等什麼！”
“能不能給我個痛快啊！”
然而，回答她的，隻有夜風穿過荒野枯樹的淒厲呼嘯聲。
沈芷寒錯愕地看到，月光之下，那個身披寬大黑袍的少女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薑清婉隻是百無聊賴地將手裏剛剛繳獲的那枚儲物戒拋向空中，又穩穩接住。
隨後邁著從容的步伐，準備就這麼平平淡淡地離開這片血腥的荒野。
這一幕，深深地刺痛了沈芷寒的眼睛。
這個叫薑清婉的女人，竟然連殺她的興趣都沒有？
對於一直心高氣傲的“幽州公子”來說。
這種徹頭徹尾的無視，比直接用一道天雷把她劈得神魂俱滅，更讓她感到屈辱，更讓她難以接受。
“喂！”
沈芷寒死死咬著蒼白乾裂的嘴唇，絲絲鮮血滲出。
她雙手抓著身下的泥土，衝著那個完全不在意自己死活的孤傲背影，情緒徹底崩潰地大喊出聲：
“你明明可以輕而易舉地殺了我！為什麼不動手？！
“你是在可憐我嗎？！還是在羞辱我？！”
“我可是知道你身份的人！”
“留著我這個活口，你不怕我以後報復嗎？！”
聽到身後那聲嘶力竭的質問，薑清婉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
夜風揚起她如瀑的青絲與黑袍的下擺。
她緩緩轉過身，絕美的麵容在月光下顯得清冷而疏離。
薑清婉靜靜地看著沈芷寒那雙佈滿血絲、充滿仇恨、不甘與瘋狂的眼神。
這一刻，看著眼前這個為了虛無縹緲的未來而將自己逼入絕境的重生者。
薑清婉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了另一個熟悉的麵孔——蘇淺淺。
她突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重生者”們，無論前世究竟經歷過怎樣刻骨銘心的背叛或苦難。
無論他們重生後獲得了多大的優勢，似乎最終都會被困在同一個無法自拔的泥潭裏。
他們的靈魂深處都背負著太重的包袱。
或是不共戴天的仇恨，或是對未知變數的恐懼，或是不甘平凡的執念。
這些沉重的枷鎖，逼迫著他們把全天下的人都當成自己的假想敵。
這讓他們猶如一隻隻受驚的刺蝟，瘋狂地算計著周圍的一切，稍有風吹草動便要刺出滿身尖刺。
他們以為自己在與命運抗爭，卻不知自己早已被命運困住。
前世今生，皆是牢籠。
以前的她……也正是如此。
但現在的薑清婉，心境早已在這大道的磨礪中發生了蛻變。
她今日沒有動殺機，並非是她突然變得心慈手軟。
而是因為，在她眼裏，此刻跌坐在地上的沈芷寒，根本就算不上是一個需要被如臨大敵般消滅的敵人。
這隻是一個被死死困在過去墳墓裡、滿身怨唸的“可憐蟲”罷了。
“殺一個活在過去的幽靈，沒有任何意義。”
薑清婉紅唇微啟，清冷空靈的聲音猶如一陣穿堂風，清晰地傳入沈芷寒的耳中。
她的目光緩緩下移，掃過了被沈芷寒掉落在泥土裏的那把名貴長劍。
劍刃上，還沾染著沈芷寒自己崩裂虎口留下的鮮血。
“你好好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你背負著前世那些腐朽的沉渣，滿腦子都是那些被迫害的陰謀與算計。
“帶著這樣的心境，你的劍永遠也快不起來，更別提傷到我分毫。”
“你以為你是在這殘酷的大道上與天下群雄爭奪機緣？
“不，你根本就沒有正眼看過這個世界。”
薑清婉的眼神深邃，彷彿能看穿沈芷寒千瘡百孔的靈魂：“你隻是在跟自己的心魔發瘋。”
夜風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兩人的衣袂獵獵作響。
薑清婉的聲音卻清晰地穿過風聲，一字一句地落在沈芷寒耳中。
說到這裏，薑清婉頓了頓：
“什麼時候，你能真真正正地用現在的眼睛看一眼這個天下，再來握你地上的這把劍吧。”
沈芷寒渾身一震。
現在的……天下？
她怔怔地看著薑清婉，看著月光下那道清冷出塵的身影。
她忽然意識到，從始至終，薑清婉都沒有露出過一絲殺意。
不是在戲弄她，不是在羞辱她，而是真的……沒有把她當成對手。
最後，薑清婉那雙絕美的紫眸中，緩緩勾起了一抹睥睨天下的自信弧度。
“至於你說的報復……”
“如果你有膽量再死一次的話，就儘管來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
薑清婉不再有任何的停留。
她周身瞬間爆發出璀璨奪目的紫色雷霆，整個人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紫色雷光，猶如逆飛的流星般衝天而起。
轉瞬之間，便徹底消失在了深邃無垠的夜幕之中，隻留下一道漸漸黯淡的雷電殘影。
狂風平息，荒野再次歸於死寂。
月光依舊如水。
枯草在風中低語。
隻留下沈芷寒一個人跌坐在原地，渾身狼狽，衣襟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跡。
薑清婉臨走前的那番話，在她的腦海中瘋狂回蕩。
活在過去的幽靈……
她一直以為，重生讓她擁有了看透未來的眼睛。
她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機緣，能避開別人避不開的劫難，能提前佈局別人還未察覺的棋局。
她以為這是上天的恩賜，是她改寫命運的資本。
可她從來沒有想過——
她看到的，一直都是前世的天下。
沈芷寒的身體微微顫抖著，她的目光緩緩下移，死死地盯著落在自己膝蓋前方的那柄長劍。
不知過了多久。
沈芷寒緩緩伸出那隻還在流血的手，指尖顫抖著，一寸一寸地握住了地上那柄冰冷的長劍劍柄。
當肌膚觸碰到劍柄的那一刻，她那原本滿是陰霾的眼底，竟然漸漸地掃除了所有的迷霧。
猶如涅槃一般，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以及一團足以燎原的灼熱戰意。
那是一種她很久很久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不是為了報仇，而是——
想要站到那個人麵前，成為她的對手，堂堂正正地，再和她打一場。
她咬著牙，藉助著長劍的支撐，搖搖晃晃地從滿是泥濘的草地上站起了身。
那一身殘破的白衣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淒涼，但她的脊樑卻挺得筆直。
沈芷寒仰起頭，她衝著夜空中那道紫色雷光消失的方向，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聲嘶力竭地大喊出聲：
“薑清婉！”
聲音撕裂了荒野的寂靜，驚起了遠處林中的飛鳥。
“我記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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