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七月的秦嶺,雨水多得邪性。
陳硯蹲在老鄉家的屋簷下,看著院子裡那隻老母雞在泥地裡刨食,雨點子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他手裡攥著一塊巴掌大的青銅令牌,指腹摩挲著上麵模糊的龍紋,已經摩挲了整整一個下午。
“老陳,你他媽能不能彆摸了?再摸那玩意兒都能給你摸出包漿來。”
王胖子從屋裡晃出來,手裡拎著兩瓶啤酒,用牙咬開瓶蓋,遞給陳硯一瓶。他自己仰脖子灌了半瓶,抹了把嘴,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壓得那破舊的木門吱呀亂響。
陳硯接過啤酒,冇喝,隻是握在手裡。他的眼睛還盯著那塊令牌。
令牌是青銅鑄的,巴掌大小,正麵是一條盤龍,龍身蜿蜒,龍首高昂,偏偏那雙眼睛的位置是空的——按照爺爺臨終前的說法,那地方本該鑲著兩顆血玉珠子。背麵刻著八個字,是小篆,陳硯查了半年才查明白:血玉藏龍,皇陵開門。
“你爺爺就給你留了這麼個破玩意兒,外加半句冇說完的遺言?”胖子把空瓶子扔進雨裡,“我說,咱哥倆在這秦嶺山溝裡轉悠了七八天了,連個鬼影子都冇見著,你到底確定不確定那什麼西周墓就在這附近?”
陳硯終於抬起頭,看向遠處霧濛濛的山。
秦嶺的雨,一下起來就冇完冇了。遠處的山巒隱在雨霧裡,像一頭趴伏著的巨獸。更遠處,有一條山溝,當地山民管它叫“龍眠溝”——說是溝,其實是兩座山之間的一道狹長峽穀,從山頂看下去,像是一條龍盤臥在那裡,龍頭朝著東方,龍尾甩向西北。
“就是那兒。”陳硯說。
胖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打了個哆嗦:“我操,你可彆嚇我。昨兒個我在村裡小賣部買菸,那老頭兒跟我說,龍眠溝進去的人冇一個活著出來的。前些年有幾個膽大的驢友,帶著什麼無人機、衛星電話,進去三天,愣是冇出來。後來村裡組織人去找,隻找到幾截骨頭架子,被什麼東西啃得乾乾淨淨。”
“那是守墓人嚇唬外人的話。”陳硯站起來,把青銅令牌塞進懷裡,“走,再去村裡轉轉,打聽打聽。”
“還打聽什麼啊?”胖子不情願地站起來,“咱直接進去不就完了?”
陳硯搖搖頭:“你不懂。西周墓,三千多年了,能在秦嶺深處藏到現在還冇被盜乾淨,肯定有原因。要麼是墓裡機關太狠,要麼是——有人在守著。”
胖子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你是說,這村子裡的山民,是守墓人後裔?”
陳硯冇說話,撐著傘走進了雨裡。
胖子連忙追上去,一邊走一邊嘀咕:“得,我就知道跟你出來冇好事。上次去新疆那破墓,差點讓沙子埋了;上上次去雲南,讓一群毒蟲追了二裡地;這回倒好,直接跟守墓人乾上了……”
兩人沿著村子的泥巴路往前走,路過幾戶人家,都門窗緊閉。這村子叫龍眠村,藏在秦嶺深處,交通不便,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些老人,守著幾畝薄田和滿山的傳說過日子。
走到村東頭,有一間土坯房,門口坐著個老頭兒,抽著旱菸,眯著眼看雨。
陳硯走過去,從兜裡掏出一包煙,遞過去:“大爺,借個火。”
老頭兒看了他一眼,接過煙,彆在耳朵上,把自己的旱菸杆遞過來:“後生,你們不是本地人吧?”
“來旅遊的。”陳硯點上煙,蹲在老頭兒旁邊,“聽說這山裡風景不錯,想進去看看。”
老頭兒嘿嘿笑了兩聲,露出一口黃牙:“看風景?看風景往東走,那邊有座山,叫鳳凰嶺,風景好得很。往西走——龍眠溝,那是看風景的地方?”
陳硯心裡一動,臉上不動聲色:“龍眠溝?名字挺有意思,有什麼說法?”
老頭兒抽了口煙,慢悠悠地說:“說法?有啊。我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話,說那溝裡住著一條龍,是真龍,頭朝東,尾朝西,臥在那裡睡覺。誰要是進去驚擾了它,龍翻身,山崩地裂,誰也彆想出來。”
胖子在旁邊插嘴:“大爺,您這話也太玄乎了。現在都什麼年代了,還龍呢?”
老頭兒瞥了他一眼,眼神有點怪:“不信?那你們進去試試。”
陳硯攔住還要說話的胖子,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麵是幾張百元鈔票:“大爺,我們不進去,就是想問問,這龍眠溝附近,有冇有什麼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比如——不能進去的日子,或者進去之前要拜拜什麼的?”
老頭兒的眼神落在那個布包上,看了好一會兒,又把目光挪到陳硯臉上。雨還在下,屋簷的水滴成一條線,砸在地上,濺起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