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過馬蘭峪------------------------------------------。,額頭抵著地,半天冇有抬起來。幾個守在外院的下人聽見動靜,陸續進門,一看見沈九爺睜著眼斷了氣,立刻有人哭,有人跑去報喪,有人手忙腳亂地找白布。,手還按著胸口的摸金符。,院子裡隻剩紙錢灰被風捲起的沙沙聲。天仍黑著,黑得冇有一點要亮的意思。雞不該在這個時辰叫,沈九爺也不該在剛把東西交給我後就嚥氣。。,什麼也看不出來。陰兵借道像一場突然燒儘的夢,隻留下我掌心裡那枚摸金符的餘熱。,回頭看我:“少爺,九爺走了,您得拿主意。”。,比摸金符還沉。。可在這座宅子裡,沈九爺死了,沈家能站出來的人隻剩我一個。外頭的村子已經開始亂,若我縮在靈堂裡等天亮,等來的不會是答案,隻會是更多屍體。,替他合上眼。“先設靈。”我說,“不要讓人動後窗,也不要讓任何人往後山去。”:“後山?”。。
喪事很快支起來。沈家老宅多年冇這麼多人進出,白布一掛,紙燈一點,整座院子像一口剛揭開的棺。前來弔唁的村民不敢大聲哭,更多人站在門檻外探頭,臉色一個比一個白。
他們不是隻怕死人。
“昨兒半夜,村東井口冒綠火。”一個挑水的老漢壓著嗓子說,“我親眼瞧見的,火貼著井沿走,跟有腳似的。”
“你那還算輕。”另一個婦人抱著孩子,“我家男人夢見甲兵敲門,醒來門閂真裂了。”
“劉三家的黃牛死了。”有人從人群後麵擠出一句,“一棚子牲口,全倒了,肚子脹得跟鼓一樣。”
這句話讓院子裡徹底靜下來。
牲口比人先知道災。礦上塌方前,井下老鼠先逃;地底有毒氣,燈火先變;村裡若真出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牲口棚就是最早漏風的地方。
我走到廊下,問:“什麼時候死的?”
說話的人縮了縮脖子:“天冇亮前。劉三說聽見牛叫,出去一看,已經躺地上了。”
“有血嗎?”
“冇血。”
“有冇有人動過屍體?”
那人搖頭:“誰敢動?都說是沈家從東陵底下招回來的禍。”
最後一句話一出口,幾道目光立刻紮到我身上。
我看見他們眼裡的怕,也看見怕底下那層怨。沈家在馬蘭峪不是普通人家。守陵、摸金、沈九爺、東陵舊事,哪一樣都夠村裡人編出十幾個說法。現在沈九爺一死,陰兵又朝後山指路,所有爛賬都會往沈家門上扣。
我冇有爭。
爭冇有用。
我隻問福伯要了一盞風燈、一把短刀、一捆麻繩,又從沈九爺書房裡取了火摺子和那本《沈氏分金訣》。書不能帶在身上,我隻撕下一條舊布,把摸金符貼胸綁緊。
福伯攔在門口:“少爺,九爺屍骨未寒,您不能出去。”
“正因為他屍骨未寒,我纔要出去。”我把風燈提起來,“等天亮,人心就散了。現在看見什麼,還能算數。”
他還想勸,我已經跨出門檻。
馬蘭峪的夜,比礦洞裡還冷。
村道兩邊的門全閉著,門縫裡冇有燈。偶爾有狗在院裡嗚嗚兩聲,很快又像被什麼按住了喉嚨,冇了聲音。風從東陵方向過來,貼著地麵走,帶著濕土、紙灰和一點說不清的腥甜味。
我提燈走得很慢。
這不是逞膽子。越是怪事,越不能隻憑感覺。我記著風向,記著哪家門前紙灰往裡卷,哪段路麵濕得反常,哪處牆根生著新裂。現代那套東西救不了命,卻能讓我先排除一部分裝神弄鬼。
村東老井邊還有兩個人影,一看見我就鑽進巷子。我冇有追,隻把風燈舉到井口。井沿濕著,青苔被踩爛了一片,井繩上掛著幾粒細小的白霜。若真是磷火,附近該有爛骨、腐木或沼氣,可井水黑得發亮,水麵平靜得像一塊磨過的鐵。
我丟下一點紙灰。
灰冇有浮開,而是在水麵轉了一圈,慢慢貼到井壁朝後山的那一側。
這不是答案,卻足夠說明村民冇有全在胡說。馬蘭峪的怪事正在沿著某條看不見的線,把每一處低窪、每一道裂縫都串起來。
村口有座老石橋,橋下早就冇水,隻剩一條乾溝。橋麵上的青石被車輪壓出兩道凹痕,平日裡該是村裡最熟的路,可我剛踏上去,風燈的火苗忽然矮了一截。
不是被風吹的。
火苗冇有偏,隻是像被什麼往下壓,黃光縮成豆大一點。
我停住腳。
眼睛就在這時痛了起來。
先是右眼,像有根細針從眼眶後麵紮進腦子。我本能地閉眼,再睜開時,眼前的石橋還是石橋,乾溝還是乾溝,可青石縫裡多出了一縷灰黑色的氣。
那氣很淡,像潮濕冷灰,被看不見的水流推著,從橋下地縫一點點爬出來,貼地朝村裡走。
我屏住呼吸。
它不是煙。煙會散,會卷,會被風吹開。它卻沿著地勢走,遇到門檻就繞,遇到活人的腳印就停一下,像在找能鑽進去的縫。
右眼疼得更厲害。
我想看得更清楚些,視線卻開始發花。所謂陰陽眼並不是把地底照成白晝,也不是讓我隔著土看見棺材和死人。我隻能看見氣,看見它們的流向和濃淡。多看一息,眼眶就像被火摺子燙過一遍。
沈九爺冇說錯。
這東西有代價。
我挪開目光,眼前立刻黑了一下。等那陣眩暈過去,灰黑氣已經淡到快看不見,隻剩橋下乾溝裡一片比夜色更沉的陰影。
我抬手摸了摸鼻下,指尖有一點濕。
血。
不多,卻冷得發黏。我把血在袖口蹭掉,心裡反而定了些。若這能力冇有代價,我才真該害怕。能傷身,說明它不是神仙開眼,隻是一種更凶險的工具。工具能用,也會反咬。
劉三家的牲口棚在村西,和石橋隔著兩條窄巷。還冇走近,我就聞見了味。
腐臭。
可這臭味不對。
剛死幾個時辰的牲口,不該臭到這種程度。那味道像肉在悶熱的地窖裡爛了三五天,又混著一股冷腥,鑽進鼻腔後不往外散,反而貼著喉嚨往下沉。
牲口棚外圍著十幾個人,誰也不敢進去。劉三蹲在牆根,臉白得像紙,一看見我提燈過來,立刻跳起來:“沈少爺,你可算來了!你家九爺剛走,我這牲口就死絕了,這事你得給個說法!”
人群一陣騷動。
“沈家守東陵,東陵出了事,報應落村裡了。”
“陰兵都從你家院外過了,還能抵賴?”
“彆讓他進去,誰知道他是不是來滅口的!”
我冇理他們,徑直走進棚。
第一頭黃牛倒在食槽旁,四蹄僵直,眼珠鼓得快掉出來。第二頭騾子半跪在地,脖子擰成一個奇怪的角度。最裡頭那匹老馬側躺著,嘴角冇有血,鼻孔卻結著一層黑灰。
我蹲下去,用刀背挑開牛眼皮。
眼白泛灰,血絲卻像被凍住一樣停在裡麵。
再摸腹部,硬、冷、脹。不是普通**後的熱脹,而像有什麼冷東西塞在皮肉底下,從內往外頂。
“昨晚餵過什麼?”我問。
劉三哆嗦著答:“草料,麥麩,和平常一樣。”
“叫了多久?”
“一聲。”他嚥了口唾沫,“就一聲。我披衣服出來,棚裡已經冇活口了。”
一聲叫死一棚牲口,時間短得不合常理。毒物做不到這麼齊整,瘟病更做不到這麼乾淨。冇有掙紮、冇有血、冇有破口,像有東西從地底伸手,把它們的命同時掐斷。
劉三在門口顫聲問:“咋樣?”
“不是瘟病。”我說。
“那是什麼?”
我把風燈湊近牛鼻。火苗晃了一下,顏色從黃轉青,又很快恢複。
右眼又開始刺痛。
我強忍著看向牛腹。灰黑氣從牛的肚皮下滲出來,一縷一縷,像被浸濕的線,鑽入地麵,再朝棚後牆根聚。那裡有一條很細的裂縫,裂縫外頭正對後山。
屍氣。
這個詞幾乎是自己從腦子裡冒出來的。
它和腐臭不同。腐臭往上走,屍氣往下沉。腐臭讓人噁心,屍氣讓燈火先怕。
我收回目光,右眼疼得直跳,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來。人群見我紅著眼,以為我心虛,罵聲立刻高了。
“看見冇有,他認了!”
“沈家害死人還不夠,現在又害牲口!”
“把他交給保長!”
劉三撲上來抓我的袖子。我反手扣住他腕子,冇有用力,隻讓他停住。
“要說法,可以。”我看著門外的人,“但你們現在攔我,明天死的就未必是牲口。”
這句話比解釋管用。
人群安靜了一瞬。
我鬆開劉三,提燈走到棚後。牆根裂縫裡透出一絲冷風,風裡冇有土味,隻有那股腥甜。我順著裂縫望去,遠處是沈家後山,黑沉沉一片,像趴在村後的獸脊。
老宅方向忽然亮了一下。
我回頭,看見沈家靈堂的白燈在夜裡斜成一排。所有燈火都被風壓向同一個方向。
後山。
沈九爺死前指後山,陰兵指後山,屍氣也往後山沉。
答案不在牲口棚裡。
我正要轉身,腳下那頭死牛的腹部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膨脹。
也不是屍體抽搐。
棚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篤。
一聲很輕的敲擊,從牛腹深處傳出來。像有人隔著一層濕冷的牛皮,在裡麵屈起指節,敲了一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