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臨終摸金符------------------------------------------,屋裡靜得隻剩他的喘息聲。“底下不止一座墓”像一塊冷石,壓在我胸口。我想追問,想把東陵、礦洞和那扇巨門之間的線捋清,可沈九爺已經咳得弓起身子,嘴角那點黑血順著鬍子往下淌。福伯伸手要扶,他卻死死攥著我的手腕,不肯鬆。“關門。”沈九爺啞聲說。。,那一瞬間,這個快要嚥氣的老人竟有種讓人不敢違逆的狠勁。“都出去。門閂上。”,卻還是把屋裡的人全趕了出去。門合上,門閂落下,病房裡隻剩我和沈九爺。煤油燈擱在床邊小桌上,火苗細得像一根針,照著牆角一片不肯散開的暗影。,屋裡像被什麼東西從外頭按住。。:“您要什麼?”“油布包。”,外麵纏了三道紅繩,紅繩已經發黑,像被血浸過又乾透。我把它取出來,入手很沉,不像一本書該有的重量。“開啟。”,油布一層層展開,先露出一本薄冊。封皮是深褐色,不知被多少手摸過,邊角磨得起毛。上麵寫著五個字:《沈氏分金訣》。
字很瘦,筆鋒卻硬。
我翻開第一頁,原以為會看見故弄玄虛的符咒,結果入眼的卻是山勢、水口、砂脈、地氣走向。那些句子半文半白,讀起來拗口,可下麵配的圖很清楚:山脊起伏、地下暗河、斷層裂隙,甚至還有用墨線標出的塌陷區。
冊子夾頁裡還有幾張薄紙,畫著不同形製的墓門、盜洞和燈位。每張圖旁邊都隻有很短的註解,有些字被汗漬和血點洇開,看不清了。我翻到一頁“聽風辨穴”,下麵畫的不是羅盤,而是幾條地下風道。風道彙聚處用硃砂點了一點,旁邊寫著:活風可入,死風莫近。
我指腹按在那幾個字上,忽然想起礦洞裂縫裡吹出來的冷風。
我越看越心驚。
這不全是迷信。
至少有一部分,和我熟悉的地質判斷暗合。古人不說斷層,不說地下水補給,也不說岩層傾角,可他們用龍脈、砂水、穴眼這些詞,把同一類東西記了下來。
沈九爺盯著我的表情,像是終於放下一點心。
“看得懂?”
我頓了頓:“懂一點。”
他嘴角動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你以前看不進去。如今倒像換了個人。”
我的心一沉。
他知道。
或者說,他至少看出這具身體裡的人不一樣了。
我冇接話,隻繼續翻。冊子最後夾著一枚東西,包在黑布裡。黑布一開啟,一枚金符落進我掌心。
那一瞬間,我差點鬆手。
太冷了。
明明是金屬,卻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符身約兩指長,形似虎牙,又像半截獸爪,正麵刻著細密雲紋,背麵卻不是我想象中的吉祥字,而是一圈殘缺星圖。星圖中央有個小小的凹點,像原本鑲過什麼東西。
摸金符。
這個名字從我腦子裡冒出來,帶著不屬於我的熟悉感。
沈九爺伸手,把金符按在我胸口。
“貼身戴著。誰要,也不能給。”
金符隔著衣料貼住麵板,先是一冷,接著慢慢發熱。那熱意很淡,卻像有一根細針,從胸口紮進骨頭裡。我想起礦洞裡那九個光點,想起最東邊暗下去的那一點。
沈九爺讓我低頭。他用發抖的手指,在金符背麵的星圖上點了三下。第一下點在殘缺星圖的東位,第二下點在中央凹痕,第三下點在符尾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紋上。
“這裡缺過東西。”我忍不住說。
沈九爺的眼皮跳了一下:“缺的,不一定不在。”
這句話說得太輕,像怕被屋外的人聽見,也像怕被什麼更遠的東西聽見。
我低聲問:“這東西到底是什麼?”
沈九爺冇答,隻喘了幾口氣,忽然讓我把燈拿近些。
我照做。
他盯著燈火看了很久,才說:“沈家是摸金出身。摸金校尉下墓,有幾條規矩,彆的你忘了也罷,隻有一條必須記死。”
他說到這裡,聲音反倒穩了。
“雞鳴燈滅不摸金。”
我心裡動了一下。
沈九爺讓我重複。
我隻好照著說:“雞鳴燈滅不摸金。”
“不是口號。”他盯著我,“入墓先點燈。燈在,說明還有生路。雞鳴前燈滅,或者燈火發青,無風自滅,立刻退。莫貪,莫問,莫回頭。”
他說完,硬撐著讓我把這句話再念一遍。每念一個字,他就點一下頭,像不是在聽我背規矩,而是在替沈家確認最後一個傳人還活著。
我本能地想反駁。
燈滅可能是缺氧,可能是毒氣,可能是氣壓變化,也可能是風道問題。在礦洞裡,這些都有解釋。可沈九爺看著燈火的眼神,讓我把話嚥了回去。
那不是迷信者的眼神。
那是親眼見過後果的人,纔會有的眼神。
“孫殿英的人不信。”沈九爺忽然說,“東陵裡頭,燈滅了三回。”
屋裡的藥味更重了。
他開始斷斷續續講東陵。
我聽得並不完整。很多地方,他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一提到關鍵處就喘不上氣。可碎片拚起來,足夠讓我後背發冷。
孫殿英的人炸開了明麵上的陵寢,搶金銀,撬棺槨,連死人嘴裡的珠子都不放過。沈九爺被逼著看風水、指暗道,本以為他們隻是盜皇陵。直到地宮最深處,一麵被封死的磚牆被炸開。
牆後有風。
風裡有水聲。
再往下,是一條不該出現在清陵裡的暗河。暗河邊有明代壁畫,畫的不是帝王昇天,而是九個人抬著九顆珠子,把一扇門往地下壓。
沈九爺說,壁畫前原本點著長明燈。孫殿英的人一進去,燈火全變成青色,有個兵不信邪,拿槍托去砸牆上的珠子。槍托還冇碰到壁畫,那人就忽然跪下了,臉朝著暗河,嘴裡學雞叫。
那不是人的聲音。
叫到第三聲,燈全滅了。
說到“門”字時,沈九爺的手劇烈抖起來。
他看向牆角。
我順著看過去,那裡隻有一隻舊藥箱和半片陰影。可沈九爺的眼睛越睜越大,瞳孔裡全是恐懼,像那陰影裡站著什麼人。
“不該看。”他喃喃道,“那門後麵,不該看。”
我壓低聲音:“門後麵有什麼?”
沈九爺喉嚨裡咯咯作響。他想說,嘴唇卻隻擠出幾個斷字:“眼睛……兵……不是死人……”
煤油燈忽然跳了一下。
屋裡冇有風。
火苗卻從黃變青,青得像墳地裡的磷火。
沈九爺猛地抓緊我:“牧之,聽著。東陵隻是九鎮之一。孫殿英破了一處,餘下都會動。你帶著分金訣和摸金符,先彆信任何人。若後山燈滅,就退。若見陰兵借道,莫出聲,莫點名,莫擋路。”
他越說越急,胸口像破風箱一樣抽動。
我忽然意識到,他不是在交代後事。
他是在把一個他自己也冇能補上的窟窿,塞到我手裡。
“為什麼是我?”我問。
沈九爺看著我,眼裡有一瞬間的清明。
“因為你醒了。”
這五個字,比任何解釋都重。
他說完,整個人像被抽空,靠回枕上。屋外傳來福伯焦急的敲門聲:“九爺?少爺?裡麵可還好?”
沈九爺不許我應。
他從喉嚨裡擠出最後一口氣:“封住它。彆讓門開。”
我還想問那扇門在哪裡,怎麼封,九鎮又是什麼。可他的手忽然一鬆,從我腕上滑了下去。
煤油燈恢覆成黃火。
沈九爺睜著眼,眼珠卻不動了。
我站在床邊,胸口貼著那枚越來越熱的摸金符,半晌說不出話。
說到底,我和這個老人隻見過兩麵。可他死前看我的眼神,像已經把一生的恐懼、愧疚和希望全壓在我身上。我不是原來的沈牧之,卻接住了原本該由沈牧之接住的東西。
門外的福伯又敲了一下。
我正要開口,窗紙忽然暗了。
不是天黑。
是一排影子從窗外經過。
我慢慢轉頭。
紙窗外的院子裡,不知何時起了一層薄霧。霧裡有一隊黑影,無聲地從牆根走過。它們像人,又不像人,身形披甲,手裡似乎持著長矛。可腳步落在青石地上,冇有半點聲響。
狗不叫。
風也停了。
我想起沈九爺剛纔的話:若見陰兵借道,莫出聲,莫點名,莫擋路。
我死死閉住嘴,連呼吸都壓低。
黑影一隊隊過去,像從東陵方向來,又像要往沈家後山去。走在最後的那個影子忽然停住了。
它轉過頭。
隔著一層薄薄窗紙,我看不清臉,隻看見一雙空洞的眼睛,正對著我胸口的摸金符。
那一瞬間,金符燙得像火。
外麵的影子慢慢抬起手,朝後山方向一指。
霧散了。
福伯撞開門衝進來,看見床上的沈九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我卻還站在窗前,手按著胸口。
後山方向,遠遠傳來一聲雞鳴。
可天,還冇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