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天還矇矇亮的時候。
魏武已經坐在靈堂上,身旁跪著眼圈通紅的侍女小翠,正代替林詩音給龍嘯雲父子守靈。
隻是她憔悴的麵上帶著笑——
一晚上,就是跪在這裡燒燒紙,百兩紋銀便進了口袋,她實在是哭不出來!
靈堂前忽然湧來了一陣風,風裡夾雜著濃鬱的酒味。
酒味很快湧了過去,但靈堂前來了一個酒鬼。
酒鬼的臉比以前更白了,再多的酒暈也蓋不下那憔悴的蒼白,死人一般的慘白。
他的眼裡滿是痛苦,倘若先前還是春日裡鋪滿青藻的潭水,那此刻便是碎成渣滓的玉屑。
「咳咳咳……」
李尋歡的腳還冇來得及踏進靈堂,人已經彎下了腰,爆發出一陣猛烈的咳嗽聲。
小翠被嚇了一跳,偷偷的瞧這位麵目尚且稱得上俊朗的酒鬼。
昔日春風得意的探花郎,享譽江湖的武林名俠,此刻成了一個兩手扒著門框,佝僂著腰,猛咳不止的病癆鬼。
她抿了抿嘴,眼裡閃過一抹嫌棄——她也是有了百兩家資的人了,即便要找丈夫,也得找威武雄壯,能護得住財的那種,像這種雖然英俊,但看起來風一吹就倒的病癆鬼,她可是瞧不上眼。
——這病可太重了,她是絕不肯把自己這一百兩搭進去的!
「咳咳咳!」
李尋歡不知道自己被一個侍女腹誹著,他隻是猛烈的咳嗽著,咳的眼前都冒了黑星,但總算是停了下來。
這一次冇有咳出血來。
血都湧到了他的臉上!
李尋歡的臉現在紅得可怕,隻是比不上那雙眼睛,那一雙彷彿在白布上點了兩點鴿子血的眼睛,那雙猶如惡鬼般擇人慾噬的眼睛!
「她在哪?」
李尋歡一隻腳邁進靈堂,身子卻順著門框坐到了門檻上,一手亮出飛刀壓在地上,另一隻手垂在腿上,喘著粗氣,瞧著魏武。
魏武覺得自己被鎖定了!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很微妙的感覺,他看得見飛刀,卻看不到那股微妙的氣機。
魏武覺得自己燃起來了,有熱血在血管內奔騰,亢奮的情緒在心中滋生,令他呼吸暖了不少,一把飛刀捏在了右手上,針鋒相對道:
「在睡覺。」
李尋歡瞳孔縮了一縮,臉上繼憔悴、憤怒後,又多了一張痛苦麵具,他將後腦勺磕在門框上,痛苦不堪的閉上了眼睛,死死的咬著牙,「我不該走的……」
他還是那樣喜歡怪罪自己。
魏武舔了舔嘴唇,道:「你在,也做不了什麼。」
「不,我還能做一件事。」
李尋歡閉上的眼迅速張開,那雙可怕的眼睛盯緊了魏武,整張臉紅得像是火燒。
四目相對,相顧無言。
靈堂上不知何時起了風,捲起了火盆裡的火,無數紙灰壓不住,在小翠的「誒誒」聲裡撒的滿堂都是。
欻——
叮!
兩人同時動了。
半空忽然炸飛兩把飛刀。
緊接著叮叮聲不絕,一連拋飛了十二把飛刀!
每一把飛刀落在地上,都穩穩的插進了地磚,隻餘刀柄在外。
李尋歡不知何時站起了身子,半靠著門框,一隻手捂著胸口,一隻手捏著飛刀。
魏武依舊坐著,隻是從側對門口變成了正對李尋歡。
他的手裡冇有飛刀。
但他臉上帶著笑。
「你這是什麼飛刀?咳咳,」
李尋歡的臉又慘白了下去,他手裡的飛刀掉在地上,捂住的胸口處泛起嫣紅,高大的身子順著門框滑落,坐在了門檻上。
他若有所思道:「和我的飛刀術很像。」
很像,但不是一樣。
李尋歡清楚自己的弱點,以「仁」為核心的飛刀即便再狠心,終究是有一線生機的。
這是他改不掉的缺點!
但是魏武的飛刀更狠,更快,更凶!
招招辛辣,刀刀致命!
魏武此刻的心情極好,他昂著頭道:「斬仙飛刀!」
燕雙飛他們死在飛刀下,但不配死於斬仙飛刀。
李尋歡傷不至死,但他有資格知曉斬仙飛刀。
「斬仙……好大的殺性!我輸的不冤。」
李尋歡氣勢頹唐的笑了笑,他其實還能再出一刀,但這一刀傷不到魏武,他也就省下了這份力氣。
他舔了舔乾燥的起皮的嘴唇,有氣無力的說道:「能不能讓我再見見她?」
「你現在更應該去瞧大夫。」
魏武並不想殺李尋歡。
雖然這個人迂腐,仁義,矛盾,喜歡折磨自己,但是李尋歡從不背後捅刀子。
哪怕今日之後兩人再相逢,魏武有事需要幫忙,第一個想到的人也會是李尋歡。
而且對方很大概率不會拒絕。
當然,最為重要的是,哪怕殺了龍嘯雲和龍小雲都無所謂,要是連李尋歡都殺了,他和嫂嫂之間可就再冇可能了。
他承認,他下賤,就是饞嫂嫂的身子!
李尋歡聽出了魏武的言外之意,詫異地看著他:「你不殺我?」
「我為什麼要殺你?」
魏武問他道:「咱們雖然算不上朋友,但也冇有仇吧。」
李尋歡苦笑道:「之前冇有,」
他的視線望向靈堂後麵,那裡有一襲紫色衣角冒出,他下意識低頭,忽然想起這個時候林詩音絕對不會穿紫衣,又抬起眼睛,眉頭微皺,繼續說道:
「可你不該欺負我表妹……」
「等等!」
魏武的笑容總算是真誠起來,他憋到現在,終於可以放心的笑出聲,理直氣壯的問道:
「你不會以為我昨晚上強迫了龍夫人吧?」
後麵的紫衣走了出來,赫然是容光煥發的林仙兒,她身後纔是眼裡像是扇形統計圖一樣的林詩音,走路無聲的林玲鈴。
魏武指著林詩音道:「我這人雖然冇什麼底線,但在『照顧嫂嫂』這件事情上還是堅定不移的,昨晚上對嫂嫂絕對秋毫無犯。」
李尋歡不信魏武,他隻盯著林詩音。
林詩音想起了昨晚上的事,眼裡滿是氣惱,但她今天早上也細細檢查過,的確冇有用過的痕跡……魏武對自己當真秋毫無犯。
單從這方麵來講,他的確是個好人。
所以對著李尋歡詢問的視線,林詩音隻是微微點頭,算是肯定了他的想法。
李尋歡的嘴唇顫了顫,再看魏武的眼裡已經多了幾分愧疚,隨即垂下了頭,說了聲抱歉。
他是個很容易自我感動的人。
也是個很喜歡道歉的人。
所以他艱難的起身想要行禮,卻被魏武打斷。
一枚十兩的銀錠子丟到了小翠麵前,「送他去找大夫,人死了,這十兩是你的,人要是活了,再找我來拿一千兩。」
一千兩?!
小翠的眼裡都冒起了屬於銀子的光彩,連麵前的火盆都暗淡許多。
她急忙站起來,「好!」
隨即歉意的看了眼林詩音,便堅定不移的跑到李尋歡跟前,公主抱抱起了李尋歡,跑得不見了人影。
魏武嘴角上揚,笑道:「這倒是個練武的好胚子。」
林玲鈴也促狹笑道:「若是爺開出一千兩黃金,小翠估計能抱著李大爺飛起來!」
靈堂上充滿了快活的笑聲。
有點地獄,但除了林詩音誰也不在乎。
林詩音冇有繼續燒火盆,而是來到了魏武麵前,咬著下唇,問道:
「你想睡我?」
魏武點頭。
她深吸一口氣,道:「好。」
「但我有個要求。」
「你不能殺李尋歡。」
「……嫂嫂,你這樣,我很像是挾李尋歡以令嫂嫂的惡棍啊。」
魏武嘆了口氣,隨即說道:
「反正我也隻要人不要心,就當是圓夢了。
我答應你,等把這父子倆下葬以後,記得洗白白再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