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相少年—第443章—公爵夫人的孩子
維的聲音清冷。
每一個詞句似乎都在模糊。
口中的話語那般清晰。
可惜腦袋裡卻是一片混沌。
我在說什麼?
我說的是七神的言語嗎?
是七神的意誌嗎?
畫。
畫。
畫。
那幅詭異的畫作。
那階梯上的一顆顆眼球。
那睜著狂氣雙眸的妖魔。
維不由伸手撫摸自己胸前的神徽。
隻有神的意誌才能撫平他內心當中的翻湧。
就好像不消化的晚餐沉甸甸地落在肚子裡。
維的聲音逐漸輕緩。
他合上手中的聖典。
公爵夫人的嘴角卻勾起一個笑容,“主教閣下,你剛剛是不是提起了讚頌神明的畫作。”
“是的,無論是音樂還是油畫,亦或者是艱難的壁畫,藝術同樣可以讚譽神明,歌頌神明的偉大。這也是某位神明的偏愛。”
維點著腦袋。
說了嗎?
剛纔他說了什麼?
早已遺忘的記憶慢慢從腦海中浮現。
就像是沼澤地裡水麵漂起來的一個水泡。
“啪”!
公爵夫人的手掌拍在一起。
她像是一個孩子般笑著說道,“果然啊,雖然是與生活最遠的油畫,但是果然,神無處不在呢。無論是什麼地方,都能窺看到神明的意誌。”
窺看到……神明的意誌?
維不由皺起了眉頭。這是一個危險的話題。
難道公爵夫人窺看到的,不是惡魔在她畫作中的體現嗎?
“您看到了什麼?”
維默默說道。
公爵夫人看到的她的作品,似乎與其他人的印象不同。
可以驚嚇到女仆,讓女仆手足無措的恐怖畫作,卻是她的最愛。
讓維膽戰心驚,甚至可以說是某種詛咒的畫作,卻是她精心準備的禮物。
公爵夫人,您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看到……”公爵夫人撫摸著自己的肚子,“神的意誌。自從那個孩子死去之後,我便……我便……說來慚愧,那是某種瘋狂吧。是無法經曆神明試煉之人的妄想、狂念。我竟然覺得那個孩子可以活在我的畫中。我描摹著他的每一天,每一件可能的事情。他的長大,他的成長,他伸出手,撫摸我的臉頰,喊我一聲母親。他摘下花園裡的花,就那麼插在我的鬢角。他溫柔地與女仆們交談,絕不會有絲毫貴族的傲慢。他就像是最完美的孩子。一直,一直活在我的畫中。”
“夫人,那隻是您的妄想。”維停頓了片刻,“您的孩子,已經去世了。”
維的聲音裡,滿是對於一條生命逝去的感慨。
他甚至想要在胸前畫出七神的符號,以安撫自己的悲傷。
公爵夫人笑了笑,拿起一個枕頭,墊在自己的身後,身子微微坐起,“是啊,那是我的狂想,不過……我終於從那個妄想中,走了出來。就像是那麼簡單,輕輕鬆鬆地踏出一步,就……我承認了那個孩子已經死了。”
她擦拭著眼角的淚水,聲音有些哽咽,她的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肚子,在維開口之前,繼續說道,“因為我有了一個新的孩子。”
什麼?!
維張大了嘴巴。
眼神裡滿是迷惑。
怎麼可能?!
一個孩子。
孩子是怎麼來到的?
難道是仙鶴送來的?
亦或者是在捲心菜地裡找到的?
維還記得神的諭令,那正是凡人的可愛之處,無需在意。
人類的生命來自於七神。
但是,卻需要男人的精血與女人的肚子,方纔能夠孕育生命。
那麼……這個孩子是怎麼來的?
維嚥下口中的唾液,聲音在顫抖,“您是說,您有了一個孩子嗎?”
他的眼神在躲閃。
就像那裡隨風搖曳的燭火一樣。
內心裡的震撼簡直就像是暴動的火山。
為什麼是現在。
為什麼是此刻?
公爵夫人點了點頭,“這一定是神的禮物。是七神對於我的賜予。這個孩子,”她的手落在還未膨脹起來的肚子上,“他會帶著祝福來到這個世界上。我會告訴他,他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已經死去的哥哥,一個已經化為白骨的哥哥。”
公爵夫人的表情好似瘋狂,“他會長大,會像他哥哥一樣好。我……我……即使是為了這個孩子,我也,我也不能再那樣墮落。作為母親,我必須振作起來。”
多麼令人感動的話語。
維卻覺得不寒而栗。
“夫人,我可以摸摸您的肚子嗎?”
維嚥下一口唾沫,聲音顫抖著問道。
就像是被絕大的恐懼吞噬了一樣。
“當然可以。”公爵夫人輕輕掀開一點被子。臉上帶著些許紅暈。
她的手捋過長長的頭髮,被單薄的睡衣包裹著的,是冇有一絲贅肉的小腹。
這裡麵,有一個生命嗎?
這裡麵,有一個孩子嗎?
維的手,慢慢摸了上去,撫了上去。
跳動。
跳動。
那不是孩子的心臟。
而是……生命的跳動。
維不由輕輕舒了口氣,“您說的冇錯,您懷孕了。”
“是吧是吧,嗬嗬嗬,我有了一個孩子了呢,是我的……孩子呢。我不想說他填補了我的悲傷,我隻是……想歡迎他的到來。真好,我要為他畫一幅畫。真好。真好。”
公爵夫人的臉上,滿是笑意。
那是一個母親最本真的喜悅。
維卻低垂著腦袋。
難道,難道這是惡魔的孩子嗎?
這是寄宿於公爵夫人畫作裡的惡魔,那個遊蕩在城堡裡的怪物的孩子嗎?
神徽冇有反應。
但也有可能是母體遮擋了神性的延伸。
這個母親的肚子裡,究竟在孕育什麼?
維不由摸了摸自己的神徽,“那麼,多麼美好的訊息,可是,我也該告辭了。”
維站起身來。
夜晚已經低垂,陣陣的雷鳴低音就像在窗外徘徊。
“您要走了嗎?”
公爵夫人眉頭微皺。“很遺憾我不能送送你。”
維慢慢施了一禮,正要挪動身後的椅子,就聽到一聲像是嬰兒啼哭的聲音。
那是……暴雨打在樹枝上的雜響。
“啊啦,看來主教閣下走不了了呢。”
公爵夫人聲音帶著遺憾、擔憂,以及些微的喜悅。
維卻看著窗外的暴雨,口中喃喃自語,“是啊,看樣子,我隻能留下來了。”
這場雨啊,來得真是太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