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兩個深夜,策劃部隻剩童謠工位上的那一盞燈。
顯示器幽幽的光映在她臉上,那張號稱能逼瘋密集恐懼症患者的Excel表格,依舊像一盤打翻的顏料,混亂又刺眼。
近千名員工,十年跨度,無數的空白格、錯亂程式碼和自相矛盾的資訊。
童謠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機械地重複著複製、貼上、篩選、刪除。她感覺自己不是在整理資料,而是在進行一場永無止境的考古,而林薇就是那個把她推進古墓還封死了出口的人。
“我的小祖宗,你這是打算在公司安家了?”
一個腦袋從隔板探了過來,是設計部的張萌,她手裏還拎著沒吃完的宵夜。
看著童謠螢幕上那五彩斑斕的“事故現場”,張萌嘖了一聲,拉了張椅子坐下:“林薇這招也太毒了,殺人不見血啊。”
她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巧的U盤,塞到童謠手裏:“拿著,姐早年行走江湖的獨門秘籍。”
童謠一愣。
“一個Excel宏命令指令碼,”張萌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以前做設計素材庫的時候自己寫的,專門對付這種牛鬼蛇神的表格。死馬當活馬醫,試試看。”
半小時後,童-考古學家-謠,看著螢幕上被自動修正、分類、歸納得整整齊齊的資料,人生第一次體會到了科技之光的普照。
那些最耗費心神的格式統一工作,被指令碼瞬間夷為平地。
工作量,憑空減少了一半。
“萌萌姐,你就是我的神!”童謠激動得差點當場給張萌上香,第二天立刻請她喝了全公司最貴的咖啡。
茶水間裏,張萌攪著咖啡,狀似不經意地提起:“對了,你最近跟陸總監怎麽樣?還在被他折磨?”
“折磨是家常便飯,”童謠苦笑,“不過,我好像有點明白他了。”
“哦?”張萌來了興趣,“說來聽聽。”
童謠便把垃圾桶撿紙團和電腦螢幕的事簡略說了說。
張萌聽完,不但沒驚訝,反而笑了:“我就知道。你知道他當年是怎麽一戰成名,當上全公司最年輕總監的嗎?”
“不是靠資料分析模型?”
“錯,”張萌壓低聲音,湊了過來,“是靠一個極具‘人味兒’的公益廣告。”
她告訴童謠,幾年前公司接了一個推廣山區留守兒童教育的專案,陸西洲當時還是個高階策劃,他提出的方案大膽、感人,卻因為預算超支、拍攝風險高、情懷色彩太濃,被高層會議當場斃掉。
“所有人都勸他放棄,你知道他做了什麽?”張萌眼中閃著光,“他立了軍令狀,自己掏腰包墊付了超支那部分的費用,帶著團隊就進了山。”
“後來呢?”童謠的心被提了起來。
“後來那支廣告拿了當年的行業金獎,成了現象級的傳播案例。從那以後,公司裏所有人都怕他,因為他追求完美到了極致。”
張萌喝了一口咖啡,看著童謠,一字一句地說道:“但他們都忘了,陸西洲追求的不是完美的資料,而是能打動人心的、完美的作品。”
一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童謠腦中的迷霧。
她終於明白了。
陸西洲扔掉她的雪糕方案,不是因為討厭“情懷”。
是因為她那份隻有一張圖、幾行字的方案,那份情懷還太單薄,太脆弱,根本不夠“完美”,不足以成為一份能打動人心的“作品”!
他撿回紙團,私下研究,甚至幫她補充資料,不是在施捨,而是在用他那別扭到極致的方式,逼著她去把那份情懷打磨得更厚重、更有力量!
童謠端著咖啡杯,指尖微微發燙。
她回到工位,再次看向螢幕上那些資料。
這一次,她的眼神完全變了。
這些不再是枯燥的條目和冰冷的數字。
工號001的元老級員工,興趣愛好從十年前的“攀岩”變成瞭如今的“品茶”,這背後是一個男人與時間的和解。
一對夫妻員工,他們的入職紀念日和結婚紀念日是同一天,公司見證了他們的愛情與事業。
一個剛滿一年的新同事,特殊才藝那一欄,填的是“給寶寶換尿布”。
……
這些都是故事,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在這家公司裏留下的十年青春。
林薇想用資料的枯燥把她埋葬,那她就在這片墳場裏,把每一個人的故事都挖出來,讓他們在年會上閃閃發光。
當晚,辦公室的燈依舊亮著。
童謠翻開她的《活閻王觀察日記》,找到最新的一頁。
她拿起筆,將“活閻王”三個字用力劃掉。
筆尖懸在紙上,猶豫了片刻。
最後,她一筆一劃,鄭重地寫下了一行新標題。
【一個有故事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