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踏入“暖心家居”的會議室，空氣裏的味道都變了。上次是試探和期待，這次，是決戰前的緊繃。
陸西洲將兩份截然不同的方案並排放在會議桌中央，對陳經理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他的決定讓所有人，包括林薇和童謠在內，都吃了一驚。
“陳經理，我們出了兩個方向，想聽聽您的意見。”
林薇率先開始。
她的《生活的藝術》方案一展開，陳經理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就不自覺地向前傾了。當看到PPT上那兩位百萬粉絲的生活美學博主照片時，他眼裏的光芒瞬間被點燃。
“這個好，這個好！”他用手指敲著博主的名字，“這位的格調我一直很欣賞，能請到她，我們的品牌形象一下就上去了！”
會議室裏，4A公司的團隊成員們暗暗鬆了口氣。張萌更是偷偷給童謠比了個口型：穩了。
林薇的匯報滴水不漏，從KOL的調性拔高，到UGC的社交裂變，完美地解答了陳經理“既要又要還要”的難題。
“很好，非常好。”陳經理滿意地合上林薇的方案，甚至主動拿起茶壺，給她麵前的空杯續上了水。這個小動作，讓團隊裏幾個資深策劃都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然後，他抬眼看向童謠，語氣裏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施捨：“小姑娘，到你了，也讓我們看看吧。”
輪到童謠了。
當她的PPT標題——《看不見的守護》——出現在幕布上時，陳經理臉上的笑容就淡了下來。
沒有光鮮亮麗的博主，沒有藝術館一樣的樣板間。
童謠講到圓潤的桌角，講到靜音的櫃門，陳經理開始心不在焉地轉動著手裏的鋼筆。
當童 V 講到浴室防滑墊時，她特意放大了細節圖：“為了達到最佳防滑效果，同時方便清潔，我們研究了市麵上二十多種材質，最終選定的這款，它的底部吸盤數量比普通防滑墊多出47個，並且……”
“噗嗤——”
一聲突兀的笑聲，在安靜的會議室裏炸開。
笑聲來自陳經理。他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毫不掩飾自己的嘲弄，身體都笑得微微發抖。
會議室的氣氛瞬間凍結。
童謠的聲音戛然而止，她愣在原地，臉上血色褪盡，又在下一秒猛地漲紅。
陳經理終於止住笑，他摘下金邊眼鏡，用鏡布慢條斯理地擦了擦，然後抬起頭，目光像看一個怪物一樣看著童謠。
“小姐，我們‘暖心家居’，做的是時尚家居品牌，不是養老院後勤部。”他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淬了毒的錐子，紮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裏，“你是不是走錯片場了？”
羞辱。
**裸的，當著所有人麵的羞辱。
專案組的同事們齊刷刷地低下頭，恨不得把臉埋進桌子裏，沒人敢出聲，更沒人敢看童謠。
林薇端起麵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杯沿恰到好處地擋住了她微微上揚的嘴角。
童謠攥著手裏的翻頁筆，塑料外殼硌得掌心生疼。她能感覺到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有同情，有尷尬，更多的是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放棄吧。
一個聲音在她腦子裏說。
坐下，道歉，承認自己錯了。
可是，奶奶起夜時摸索開關的模樣，浴室裏那塊用了多年的舊防滑墊，那些真實又滾燙的細節，像電影一樣在她眼前閃過。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抬起了頭。
“陳經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異的顫抖，但眼神卻異常清亮，“我認為，最高階的設計，恰恰是讓所有年齡段的人，都能安全、舒適、有尊嚴地使用。這不叫養老，這叫尊重。”
“尊重？”
陳經理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他把眼鏡往桌上重重一放，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一個剛畢業的實習生，在這裏跟我談‘尊重’？你有什麽資格？”
火藥味瞬間引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張萌都嚇得不敢動彈。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直沉默的主位上，陸西洲終於有了動作。
他沒有看暴怒的陳經理，也沒有去調停。
他隻是緩緩抬起頭，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越過所有人，死死地盯住了童謠。
那眼神裏沒有一絲溫度，像兩道鋒利冰冷的刀鋒，直直地釘在她身上，比陳經理的嘲諷和怒罵，還要讓她遍體生寒。
那眼神彷彿在說：
你在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