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眠。
當時鍾的短針顫巍巍地滑向九點,童謠按下了傳送鍵。
郵件傳送成功的時間,定格在8點59分59秒。
她靠在椅子上,感覺骨頭縫裏都在往外冒著涼氣。那五十頁的報告,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每一個畫素,都嚴格按照她昨晚總結的“陸氏排版法則”進行了重塑。
還沒等她喘勻氣,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是總監助理的聲音,公式化地通知:“童謠,陸總讓你去一下他辦公室。”
整個策劃部,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在她身上,同情,好奇,幸災樂禍,不一而足。
童謠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厚重的玻璃門。
陸西洲正坐在辦公桌後,目光落在麵前的顯示器上。他沒抬頭,隻是用滑鼠滾輪飛速向下滑動著螢幕。
滾輪滑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裏被無限放大,像是一把鈍刀,一下下刮著童謠的神經。
她以為他會繼續挑剔格式,已經做好了再被批鬥三百回合的準備。
然而,滾輪停了。
陸西洲的手指在螢幕上一個不起眼的位置點了點。
“第三部分,‘新使用者轉化率下降’的結論,”他的聲音依舊沒有溫度,“資料支撐是什麽?”
童謠一愣:“報告裏引用了市場部上季度的調研資料……”
“市場部的調研是抽樣問卷,樣本偏差率3.5%,結論隻能做參考,不能做支撐。”陸西洲的視線終於從螢幕上移開,落到她臉上,“我要的是後台原始資料分析。”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沉甸甸的行動硬碟,放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這裏麵是公司成立以來所有專案的後台資料備份。”
“重新覈查第三部分的所有論點,補充原始資料論證。中午十二點前,發給我。”
童謠抱著那個冰冷的硬碟回到工位,感覺自己像抱了一塊墓碑。
她將硬碟接入電腦,點開。
螢幕上瞬間彈出了上百個資料夾,命名五花八門——“新建資料夾(1)”、“最終版”、“打死也不改最終版”、“фывапро”、“專案A”、“最新”。
點開一個,裏麵是更多混亂的子資料夾和損壞的檔案。
這根本不是資料庫,這是一個資料垃圾場。
鄰座的張萌探過頭來,看到她螢幕上的內容,臉上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同情。
“傳說中的‘魔鬼硬碟’,”張萌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什麽驚天秘密,“陸總的入職大禮包,專門用來勸退他看不順眼的新人。別掙紮了,至今沒人能活著完成這個任務,要不……你現在開始寫辭職信?”
童謠盯著螢幕,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放棄?她昨晚的通宵算什麽?那本《活閻王觀察日記》才寫了個標題,就這麽結束了?
不。
電光火石間,一個被她遺忘在大學計算機選修課角落裏的知識點,猛地跳了出來。
她沒有再理會那些亂碼般的檔名,而是直接開啟了電腦自帶的程式設計環境。
沒有華麗的界麵,隻有一個閃爍著遊標的黑色視窗。
童謠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起來,一行行程式碼如流水般出現在螢幕上。
她沒有試圖去修複那些損壞的檔案,那太蠢了。她要寫的,是一個簡單的Python指令碼,用來批量掃描硬碟裏所有檔案的後設資料——建立時間、修改時間、檔案大小、檔案型別。
指令碼開始執行,進度條緩慢地向前爬。
等待的時間裏,童謠也沒閑著。她拿出那份報告,根據第三部分的結論,反向推導所需要的資料應該具備哪些特征。
“結論是使用者轉化率下降,那原始資料表格裏一定包含‘註冊時間’和‘首次消費時間’兩個欄位。”
“時間跨度是上個季度,所以檔案的建立或修改日期應該在近三個月內。”
“資料量不會太小,檔案大小至少在10M以上。”
……
一張清晰的資料需求清單在她的備忘錄裏成型。
十一點四十分,指令碼執行完畢。
一份根據檔案大小和修改日期排序的清單出現在螢幕上。原本數萬個檔案中,符合她預設條件的,隻剩下三十個。
範圍極大地縮小了。
童謠的心跳開始加速,她從第一個開始,逐一點開。
第一個,不是。
第五個,不是。
第十個,檔案損壞。
……
當她點開第二十八個檔案時,一個標準的Excel表格彈了出來。
“使用者行為軌跡原始資料備份_20XX年_Q3”。
找到了!
她迅速將資料匯入分析工具,飛快地進行核對。幾分鍾後,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原報告的結論沒有錯,使用者轉化率的確下降了。
但他們忽略了一個細節——後台資料顯示,同期有超過百分之三十的新增使用者,是參加一個引流活動註冊的“羊毛黨”,這部分使用者在七天內沒有任何消費行為。如果剔除這部分異常資料,核心使用者的轉化率,其實是微幅上升的。
一個微小但致命的偏差。
童謠迅速修正了結論,將新的分析圖表、資料來源檔案路徑和那段簡短的Python程式碼,一並整理進附件。
11點59分,郵件傳送。
陸西洲的辦公室裏,他看著新收到的郵件,附件有三個。
他沒有立刻點開,而是沉默了幾秒,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直接撥給了IT部。
“查一下實習生童謠,工號T9527,上午十點到十二點,在公司伺服器上的所有操作記錄,特別是……有沒有執行任何指令碼的記錄。”
掛掉電話,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螢幕上童謠的名字。
修長的手指,開始無意識地,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