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謠懷揣一本嶄新的【實習生觀察日記】,踏入國內頂級廣告公司“奇點創意”。
前台是懸浮設計的logo,光影交錯,空氣裏飄著若有若無的咖啡香和一種叫“野心”的味道。
HR領著她辦完手續,將她帶往策劃一部,臨走前,對方的視線在她身上停頓兩秒,那眼神複雜,像同情,又像在看一個即將奔赴刑場的勇士。
“童謠是吧,歡迎加入奇點。你的工位在策劃一部,直屬領導是陸西洲陸總監。”
童謠心頭一跳,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名字,人已經被按在了一個全部門最靠外的工位上。
位置正對走廊,人來人往,一覽無餘。
而她的裝置,是一台邊角已經泛黃的舊電腦,與周圍清一色的新款iMac格格不入。
“童謠,這是你第一項任務。”部門助理遞來一份會議紀要,“陸總監讓你根據這個,整理一份專案背景資料。”
“好的,謝謝。”
童謠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既來之則安之。
她開啟那台反應慢了半拍的電腦,埋頭苦幹。會議紀要內容龐雜,她花了整整三個小時,才把所有資訊梳理清晰,分門別類,做成了一份排版工整、內容詳實的Word檔案。
檢查三遍,確認無誤後,她懷著一絲小小的成就感,通過內部係統提交給了陸西洲。
五分鍾。
精準的五分鍾後,一聲清脆的“啪!”,一份列印稿被摔在她桌上。
力道之大,震得筆筒裏的筆都跳了一下。
是陸西洲的助理,臉上沒什麽表情,但動作出賣了情緒。
童謠的目光落在紙上,瞳孔微微收縮。
白紙黑字間,布滿了刺目的紅色修改痕跡,張牙舞爪,像一張被血浸染過的網。
【檔案命名不規範,哪個專案?哪個版本?】
【頁邊距錯誤,預設值是對我的侮辱?】
【字型混用,黑體、宋體、微軟雅黑,你是想開字型博覽會?毫無審美!】
【段落間距能塞進一個拳頭,你想讓我的眼球在裏麵做引體向上?】
每一條批註都像一根針,精準地紮在她那點可憐的成就感上。
她正捏著紙頁發懵,一道清冷的男聲從不遠處傳來,整個策劃部瞬間安靜。
“拿過來。”
童…謠抬頭,看見一個男人從總監辦公室走出來。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身形挺拔,麵容英俊,但那雙眼睛裏沒有半分溫度。
他就是陸西洲。
男人接過那份“罪證”,當著部門所有人的麵,修長的手指在紙上輕輕一點。
“這個圖表,”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和右側文字框,沒有垂直居中對齊。”
他頓了頓,吐出讓童謠頭皮發麻的幾個字。
“誤差0.5毫米。”
辦公室裏死一般的寂靜,有人甚至悄悄屏住了呼吸。
童謠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這比直接罵她一頓還要難堪。
“陸總,我……”
她想解釋,卻被陸西洲打斷。
他沒有再看她,而是用一種近乎教學的冷漠語氣說道:“這種基礎資料,用瀑布圖或者子彈圖,視覺衝擊力都比你這個餅圖強。而且你這個漸變色,投影到幕布上會產生色差和視覺畸變,考慮過嗎?”
他的批評,字字句句都砸在專業上,不帶一絲個人情緒,卻構成了無法辯駁的專業碾壓。
童謠徹底啞火了。
陸西洲將那份稿子扔回她桌上,轉向自己的助理。
“把上個季度的複盤報告給她,五十頁。”
“下班前,我要看到一份符合規範的檔案。”
說完,他轉身走回辦公室,玻璃門隔絕了兩個世界。
童謠看著桌上那份五十頁的舊專案複盤報告,格式混亂,圖文交錯,工作量是剛才那份的十倍不止。
她試圖在舊電腦上安裝一個高效的排版外掛,螢幕上卻彈出一個冰冷的提示框:【管理員許可權不足】。
她隻能用最笨的辦法,一頁一頁地手動調整。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天色從明亮轉為深藍,辦公室的人陸續走光。
隻有她的工位還亮著一盞燈,鍵盤的敲擊聲在空曠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童謠沒有抱怨,也沒有哭。
她一邊機械地調整著格式,一邊在腦子裏反複回放陸西洲的那些批註,強製自己背下來。
“檔案命名:專案_型別_版本_日期。”
“頁邊距:上下2cm,左右2.5cm。”
“正文統一用12號微軟雅黑,標題用16號黑體加粗……”
她拿出那本【實習生觀察日記】,翻開,將這些規則一條條轉化為“陸氏排版法則”,並開始分析每一條規則背後的邏輯和應用場景。
痛苦是最好的老師,她要把今天的學費賺回來。
當時鍾指向晚上九點,報告終於完成。
童謠長舒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她再次開啟那本簇新的日記本,翻到第一頁,鄭重地寫下標題:
《活閻王觀察日記》
頓了頓,她又在下麵補上了第一條記錄。
【觀察物件:陸西洲。物種特征:一個會用遊標卡尺看PPT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