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永墜深淵------------------------------------------。。,起初尖銳,後來變得沉悶,像無數怨魂在井壁間哭號。楚無夜張開四肢,像一塊石頭,向著無底黑暗墜落。井壁是光滑冰冷的黑色岩石,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極速下墜的視野裡,那些符文連成幽暗的流光,一閃即逝,像黑暗中窺伺的眼睛。。,從碗口大小,縮成銅錢,縮成米粒,最後縮成針尖般的慘白。那點光越來越遠,越來越冷,像是最後一點人間的溫度,正無情地拋棄他。。,他跪在天衍宗山門前,在昇仙大會的人潮中,將手按在測靈碑上。碑文亮起黯淡的三色光——金、木、土雜靈根,資質下等。周圍響起歎息和嗤笑,但他不在乎,隻是死死盯著那點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楚無夜,三靈根,下等,入外門。”執事弟子冷淡的聲音。,額頭抵在冰涼的石板上,心裡卻燒著一團火。終於,終於踏進了仙門。哪怕隻是外門,哪怕是最差的資質,他也有機會。孃親病榻前握著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幾乎掐進他肉裡:“夜兒……要活下去……活出個人樣……”。,挑了三年的水。每天寅時起床,子時才睡,彆人修煉一個時辰,他修煉三個時辰。掌心磨破又結繭,肩膀壓腫又消腫。終於攢夠貢獻點,換到《天衍基礎心法》,在某個雨夜,引氣入體成功。,記得靈氣湧入體內時經脈的脹痛,記得自己躲在被窩裡,咬著手背不敢哭出聲,眼淚卻濕了滿臉。,他認識了蘇清雪。。白衣少女練劍,劍氣驚走了他剛捆好的柴。她慌慌張張跑過來道歉,眉眼彎彎,說要賠他。他擺手說不用,她卻固執地塞給他一包桂花糕。“我叫蘇清雪,青雲峰的。師兄你呢?”
“楚無夜,外門雜役院。”
“楚師兄。”她笑起來,眼睛像月牙。
後來她常來。有時帶糕點,有時帶傷藥,有時隻是坐在石頭上看他劈柴,說些宗門裡的趣事。她說內門弟子也辛苦,每天要背好多口訣;她說師尊很嚴厲,但對她很好;她說楚師兄你笑起來真好看,要多笑笑。
他那時想,等築基了,就攢貢獻點換一枚駐顏丹送她。女孩子都愛美,蘇清雪這麼好看,該永遠這麼好看。
再後來,雲霧秘境。
黑水潭,黑氣,昏迷,醒來,執法殿,抽靈刺,化魔井。
像一場荒誕的噩夢,但每個細節都真實得刺骨——林滄瀾冰冷的判決,蘇清雪平靜的側臉,抽靈刺紮進丹田的劇痛,骨髓深處蔓延的陰寒,還有此刻,永無止境的下墜。
為什麼?
他問黑暗,問井壁,問那點越來越遠的井口的光。
冇有回答。隻有風聲,隻有越來越濃的寒意。那寒意不是單純的冷,而是帶著某種粘稠的、惡意的陰森,像無數冰冷的舌頭舔舐麵板,試圖鑽進毛孔,鑽進骨髓。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永恒。
“噗通——”
不是水。至少不是尋常的水。
楚無夜撞進一片粘稠的、冰冷的液體裡。那液體有著詭異的浮力,緩衝了他下墜的力道,但隨之而來的是刺骨的陰寒,和更可怕的——侵蝕。
麵板像是被無數細針同時紮入,刺痛瞬間傳遍全身。楚無夜猛地掙紮,張開嘴想呼吸,液體卻灌進口鼻——冇有味道,但帶著濃重的、像是腐爛了千年的屍骸混合著鐵鏽的氣味,令人作嘔。
他憋著氣,拚命劃動手腳。
可那液體粘稠得像膠,每一次劃動都異常費力。更可怕的是,液體中有東西在動——不是活物,而是某種冰冷的、滑膩的觸感,像是有無數隻手,在黑暗中摸索、抓撓他的身體。那些“手”鑽進他的衣袖,貼上他的脖頸,甚至試圖撬開他的嘴唇、鑽進他的鼻孔。
楚無夜毛骨悚然。
他想起了宗門典籍裡的記載——蝕魂幽水。相傳是上古戰場積年累月的怨氣、死氣、魔氣凝結而成,能消融靈力,侵蝕神魂。修為不足者落入其中,不出一時三刻便會被蝕儘魂魄,化作幽水的一部分,永世不得超生。
他不能死在這裡。
丹田碎了,靈根抽了,但身體裡還有東西——那股陰寒的氣息,在蝕魂幽水的刺激下,正瘋狂地湧動。它從骨髓深處湧出,順著枯竭的經脈流竄,所過之處,竟將侵入體內的幽水逼退了幾分。
楚無夜抓住這片刻的清明,用儘全身力氣,朝著一個方向遊去。
冇有光,冇有方向,隻有觸感。他感覺到液體的流動,感覺到那“無數隻手”抓撓的力度在某個方向稍弱一些。他憑著本能,朝著那個方向拚命劃動。
手臂越來越沉,呼吸越來越困難。液體從口鼻灌入,帶著陰寒的氣息鑽進肺裡,凍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眼前開始發黑,意識開始渙散,隻剩下一個念頭在支撐——
遊出去。
活下來。
問個清楚。
指甲摳住了什麼——堅硬,粗糙,濕滑。是岩石!楚無夜用儘最後一點力氣,手腳並用,從粘稠的液體裡掙紮出來,爬上那片堅硬。
他癱倒在地,劇烈地咳嗽,嘔吐。黑色的液體從口鼻中湧出,帶著腥臭的氣味,在身下積成一灘。每咳一下,都牽扯著破碎的丹田和枯竭的經脈,痛得他眼前發黑。但他不敢停,拚命地咳,想把鑽進肺裡的東西都吐出來。
不知咳了多久,直到再也吐不出東西,隻有帶著血絲的涎水。楚無夜癱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息,渾身濕透,沾滿了粘稠的黑色液體。那些液體在離開幽水後迅速變得乾涸,在麵板上結成一層黑色的硬殼,散發著濃鬱的**氣息。
他活著。
暫時。
楚無夜艱難地翻過身,仰麵躺著。頭頂是絕對的黑暗,看不見井口,看不見光,隻有濃得化不開的黑。四周也是黑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身下岩石的冰冷觸感,和空氣中瀰漫的、令人窒息的腐臭,提醒著他還在人間——或者說,地獄。
他摸索著,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
一塊玉佩。
羊脂白玉,雕成雙魚銜珠的樣式,玉質溫潤。這是蘇清雪當初退回給他的——就在他從秘境歸來、去青雲峰求見被拒的第二天,一個雜役弟子送來這個錦盒,裡麵隻有這塊玉佩,冇有隻言片語。
楚無夜握著玉佩,指尖傳來微弱的、熟悉的暖意。這是他用三年貢獻點換來的護身法器,能安神定魂,能抵禦一次致命攻擊。他記得蘇清雪收到時驚喜的眼神,記得她珍而重之地係在腰間,說“楚師兄,我會一直戴著”。
現在,它回到了他手裡。
冰冷,沉默,像一場無聲的告彆。
楚無夜盯著黑暗,眼前卻浮現出執法殿上那一幕——蘇清雪站在廊柱下,白衣如雪,麵色平靜,甚至冇有看他一眼。隻有她微微收緊的指尖,泄露了一絲異樣。
為什麼?
他想問,想嘶吼,想抓住她的肩膀搖晃,問她為什麼不說出真相,為什麼不替他作證,為什麼要退回玉佩,為什麼……這麼冷。
指尖的玉佩忽然變得滾燙。
楚無夜一愣,低頭看去——玉佩在發光。不是溫暖的白光,而是一種詭異的、幽暗的青色熒光,從玉佩內部透出來,映亮了他沾滿黑色汙垢的手。玉身上的雙魚紋路像活了過來,在玉質內緩緩遊動,魚眼處兩點猩紅,妖異得令人心悸。
緊接著,玉佩表麵出現裂痕。
“哢嚓——”
很輕的一聲,在死寂的黑暗中卻清晰得像驚雷。裂紋從玉佩中心蔓延,像蛛網,瞬間爬滿整個玉身。然後,在楚無夜驚愕的目光中,玉佩碎成了齏粉。
細碎的玉屑從指縫間滑落,落入黑暗,消失不見。最後一點暖意也隨之消散,隻剩掌心空蕩蕩的冰涼。
最後一絲與過往的溫情聯絡,斷了。
楚無夜愣愣地看著空蕩蕩的手,看著玉屑消失的黑暗,忽然覺得心臟某個地方,也跟著碎成了粉末。不痛,隻是空,空得厲害,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塊,灌進了蝕魂幽水,冰冷,粘稠,帶著腐臭。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發出一聲嘶啞的、不像笑的聲響。
也好。
他閉上眼睛。就這樣吧。死在這裡,爛在這裡,化作這蝕魂幽水的一部分,永世不得超生。反正也冇人在乎,反正蘇清雪不在乎,反正天衍宗不在乎,反正這天道……也不在乎。
可就在他放棄的瞬間,身體深處,那股一直被壓製的陰寒氣息,猛地爆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