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陰司
新曆二十九年十二月。
望月湖。
湖上下起了大雪，紛紛揚揚的雪花簌簌而落，靜謐的湖麵上霧氣滾動。
正當子時，湖畔林蔭之間的燈火大多熄滅了，眾多採氣、巡湖、湖上捕撈和垂釣的人卻不曾休息，特別是訓練營的學員，正三五一群地散在一艘艘扁舟之上，或是冥想，或是打坐，或是煮茶論道————彼此散得很開，好在湖麵廣大，彼此倒不曾打擾。
西康山靈脈穩固之後，就算是湖上也靈機旺盛，不差外麵的靈地多少。
入品的比比皆是，無論是湖上還是湖下，又或者是湖畔凡人所居的村落。
在一處微微隆起的土丘上，草木異常繁盛，在重重綠蔭之間，有一座用紅木打造的三層小樓。
小樓造型精巧古樸，寒風大雪之間，點點燭火飄揚。
高曉燕已是中年美婦模樣，修為長久困頓，讓她的眉宇之間微帶一絲愁苦。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超靠譜 】
她靜靜立於窗前，眺望東方，那處被群山遮蔽的天地交接之處，持續了數年之久的異象沒有任何變化。
微微一聲嘆息，這練氣中期巔峰的女修返身回來，立在一張玉案之後。
先用湖水清洗了硯台，後注入一點靈墨，再將符紙小心鋪開在桌麵上，提筆蘸墨，法力、神識凝於筆尖，專心致誌地製符。
一張【千波逐浪疊影符】即將製成之時，天地間的靈機忽的躁動，高曉燕一個控製不住，這符便在玉案上崩解開來，憑空化作一片水光，千浪堆疊，重重地向她拍來。
高曉燕抬手法力狂催，將這片失控的水光擋住，小樓的法陣同時運轉，隻嗡」的一聲，湧出一大片水注，呼啦啦地排到樓外的溝渠之中。
高曉燕喘息未定，忽覺眼前光彩濃艷，還來不及反應，就感覺身心被一股巨大的引力牽引，油然而生一股喜悅，幾乎衝散了她本身的理智和情感。
待她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駕風凝在空中，隻見風雪俱停，皎潔的月光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輪圓月自東方冉再升起。
「那是什麼？」
有人驚惶地喊道。
這時她才發現，不止自己一人立在天上，眺望那個方向。
許多法光宛如顫抖的螢火蟲，目視那輪圓月竟有顫慄不能自已之危。
「那，那是坐忘峰！」
高曉燕的瞳孔一縮，一個猜測占據了所有的思維空間，手中還握持的符筆啪」的一聲斷為數截，眼中湧現出狂喜的淚來，不顧一切地向坐忘峰飛遁。
是夜，坐忘峰上持續數年的異象爆發，諸光退避，氣候改易，一輪圓月自山峰升起，照耀四方，籠罩數百公裡。
南海。
海底一片繁忙，大如山嶽的貝殼、龜甲支撐起一個個富庶、繁華的城鎮。
水下罕見大山，卻多見深深的溝壑、不能觸及的峽穀，彼處往往不見天光，需一種名為【燈籠草】或【燈籠魚】的生物提供持續照明。
南海龍宮坐落在海底最深處的峽穀，撐起在數千丈水下也巋然不動的陣法光罩。
光罩內的海水排乾，乾燥得如同陸地。
不斷有乘坐各種海獸的駝隊和巡邏隊進出光罩，其閃耀的光輝絢爛，進出之間變化甚劇，粗略一觀，倒沒有多少仙風，倒似星際迷航中的科幻之景。
尤其以一艘菱形飛梭為甚，隻見它呈漂亮的流線型，前窄中寬到了尾部則變得異常扁平，線條過渡得極其自然，渾若天成，顯出精湛的煉器工藝。
如此異域風情的飛行法器，置身在粗大笨重的海獸之間，自是鶴立雞群，然而更吸引眼球的卻不是它本身，而是飛梭上那個用鮮紅筆墨所繪的巨大十字架。
「拜上帝教————」
「這群蠻夷，還沒死絕嗎？」
「嚇，人家自有道統，天上也是有司辰對映的好吧」
「哼，邪魔外道罷了」
「聽說在極西之地，上帝道統已經興旺起來了？」
「聽說還建了仙庭？」
「人家不叫仙庭，叫什麼神國」
「沐猴而冠的東西，早晚被人修給滅了」
嗡嗡的議論聲不曾停止，妖修們的嗓門一個比一個大，也不知收斂，更不怕得罪人。
神聖羅馬國天主教團直屬條頓騎士團的天空騎士約瑟夫·範·理查爾德曼立在主懸窗的水晶琉璃窗前，身側還站了一名發須皆白、身形魁梧、身著紅衣主教袍服的神官。
兩人神識強大，特別是約瑟夫·範·理查爾德曼已經鑄就天空之心」，是一位堪比築基的高修，自是將妖修們的種種不敬之語，聽了個真切。
「大人————」
神官生怕這位驕傲的天空騎士大怒之下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來，須知這裡可是神洲，是異教徒的大本營，區區一名天空騎士可不夠看。
「我沒事」
約瑟夫·範·理查爾德曼那宛如大理石雕琢的俊美麵容沒有絲毫變化，冷冽、端肅的眼神也不曾有絲毫波瀾，他隻靜靜聽著，半晌才道：「吾道孤寂，主教閣下，你肩上的擔子很重啊」
神官一片肅穆，默默在胸前畫了個十字架，一派虔誠：「大人放心，我摩下的傳教團必定全力以赴，爭取早日喚醒這些迷途的羔羊，讓他們能早日沐浴吾主的聖光」
約瑟夫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嘲弄，回身過來的時候也是一片肅穆，「如此甚好，主教閣下，所謂入鄉隨俗，這就去準備準備，好覲見此地領主吧」
「是龍王，大人，東方的龍，他叫做東方未明」
「是了，東方的龍，一種神獸，自神話中走入現世的聖物」
「咳咳————大人，您的理解有些偏差，神獸沒錯，可聖物有些過了————」
兩人離開這處艙室，談話聲漸行漸遠。
兩刻鐘後，飛梭在龍宮山下的一處繁華街市停穩，一隻隻形態各異的妖修、人修蜂擁而至，有的舉著蠕動的海獸叫賣，有的用鉗子夾著發光的礦石，有的高舉籃子，有的坐在父母的脖子上、揮舞手中的條幅————
飛梭的護罩緩緩褪去，艙門開啟，一股濃濃的白氣湧了出來。
從中走出的不是奇裝異服的蠻夷，而是一個個深衣廣袖、甚至道袍玉冠的修士。
儘管他們都是西方人的麵孔，行止卻頗有禮數，眼看這群妖攢動，不少人還麵露驚容。
「讓開，讓開！」
一隊蝦妖小吏分開妖群，仰頭闊步地行來，與先一步下來的牧師神官說上話。
也不知說了些什麼，隻聽為首的蝦妖一聲高亢的尖叫：「築基？你這人修可別胡吹大氣」
聽聞築基之聲，現場為之一靜，這時，一股極其強橫、霸道的氣機自飛梭中升起，仿若泰山壓頂，無論人、妖都呆愣當場。
「那位道友來訪？」
兩息之後，龍宮方向傳來一個暗含驚異的男聲，隻見一道光華落下，顯出額頭生有短粗鹿角的男修。
正是南海龍宮之主，東方未明。
「在下範復明，見過東方道友」
約瑟夫·範·理查爾德曼出現，身上裝束已經換成飄逸的袍服，金髮束冠，很是俊逸。
東方未明微微一愣，良久才道：「拜上帝教？」
約瑟夫·範·理查爾德曼拾級而下，站定之後微一拱手，「吾道乃上古正統傳世，什麼拜什麼教的，多是人雲亦雲，還請道友明辨」
東方未明眼神微閃，正要說話，忽的一愣。
約瑟夫也有一瞬的驚愕，卻比東方未明快了一線。
兩大築基化光而去，東方未明也就罷了，約瑟夫竟能在護山大陣的光幕中來去自如，幾息之間，就遁出海麵，立在滔滔大海之上。
兩人所望東北方向有一道皎潔的光柱沖天而起，沒入未知深處，無聲無息中，皎潔的月光向四麵八方暈染，滔滔天威，讓兩人生出渺小脆弱之感。
「這，這，這是————」
比之更加浩大的天地之威兩人都見過，可這次不同，東方未明幾乎忍不住要顯出本體，以做抵禦。
約瑟夫更是不堪，心神為之奪，以單膝跪地，比劃十字，喃喃低語，宛如朝見神祇。
一道火光落在十餘裡的近處，現出兩名女修。
其中一人乃是鄭倩芸，身側被她的法力所挾的是她的女兒呂紅裳。
十年光陰，在這位築基女修身上幾乎沒留下任何痕跡，至於呂紅裳，不過二十許人，修為已至練氣中期。
觀之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母女二人並肩而立，倒是春蘭秋菊，各擅勝場，更像姐妹一些。
「芸兒，可是坐忘峰方向？」
東方未明傳音過來，鄭倩芸回過神，回頭狠狠瞪了一眼。
倒是呂紅裳輕聲笑道：「東方伯伯還不快逃，小心那人瞅見，隨手就將你打殺了」
東方未明駭道：「不是說————不是說————」，後麵的話不敢說出口，一股深深的畏懼扼住了他的咽喉，讓這築基蛟龍方寸大亂。
這十年來，不是沒人突破紫府，不過懸念全都隻能維持幾年光景。
最近一次是楚國摘星閣的蒼梧子，築基圓滿修為，聽說在土行天秘境得了大機緣。
五年前閉關突破，堅持不到四年，一朝身隕化作漫天異象，還下了持續數月的暴雨，淹沒的凡人城鎮不計其數。
坐忘峰的那位是最早閉關突破的，十年都沒有動靜，絕大多數人都以為希望渺茫了，沒想到，沒想到————
人修成了紫府，還不生殺予奪，他這類妖物不跟資糧似的，隨手摘取？
想到此處，大感震怖，哪怕概率很小，他也不敢用自己的小命冒險。
「芸兒，我且出去躲躲，南海你多照顧一些」
竟不顧體統，拋下龍宮基業，逃之夭夭了。
目視遁光向南劃過天空，呂紅裳噗嗤」一笑，隨口一言就嚇跑築基，可是從未發生過的事。
視線落在約瑟夫·範·理查爾德曼身上，笑道：「前輩不怕嗎？」
約瑟夫親吻胸前十字架，緩緩起身，淡淡道：「本座為什麼要怕？」
呂紅裳眼中閃過讚賞，麵上卻道：「海外道統，不容於華夏，得證神通的這位，可是正統的華夏派」
約瑟夫稍作思忖，回道：「亙古為人之道，既證神通，豈會如此狹隘？」
呂紅裳微微頷首，轉身過來，不再言語。
與此同時的吳國、楚國都有人觀測到了神通既成、彰顯天地的異象，眾人反應不一，不可否認的是，其影響無論在那個層麵都是顛覆性的。
坐忘峰。
高斌一步邁入太虛。
隻見灰白二色充斥，身處的世界方向顛倒，好似現世的影子。
高斌微微一頓就已經適應，神識掃過，隻覺得無比晦澀，觸目不過數裡。
各成局域，有的清晰，比如懸於頭頂的坐忘峰」，有的模糊，比如靈機稀薄的地帶。
一個明悟由此而生。
太虛是建立在靈機之上的。
神識受阻、目不及遠，卻可遵從對天地靈機的感應而行。
一念既出，已經跨越萬裡，太虛洞響如影隨形。
頭頂是連綿的秦嶺，目視現世，正是一顆太陽冉冉升起之時。
「來晚了！」，高斌心道可惜，默默退出去百餘裡，就見一攜帶太陽光輝的少年修士一步跨入太虛，轉身過來，眉心的天光璀璨，眼神淡漠無比。
兩位真人默默對峙十數息，又有兩道灰影搖搖晃晃地凝現出來。
卻是兩個很是怪異的人。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胖的那人頭上兩角，相貌醜陋，兩隻眼睛又大又圓，卻無神呆愣，隻見他上衣好似短袖，直到黑漆漆的肚臍，下身一條短褲，破破爛爛滿是汙漬。
矮瘦的那人好似侏儒，捧著一部厚厚的黑皮書籍擋住了頭臉，身如麻桿，肚大溜圓，跟跟蹌蹌地站在灰霧之上，書冊左搖右晃。
高胖生角的那人不待高斌和杜青反應，搶先拜道：「兩位道友請了！在下幽冥界域陰司差遣王二，這位是我的伴當劉三。恭喜兩位道友得證神通，願兩位道友自此不入生死，神通圓滿，五法臻極，先登果位————」
這話說得諂媚，高斌和杜青都是不為所動，隻拿古怪的眼神看著這兩位自稱陰司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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