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求真
返程的途中,白羽數次觀察高斌的臉色。
表麵上看,她的這位主人毫無異常,可白狐敏銳的感知告訴她,在這平靜的外表下,正醞釀著從未有過的複雜情緒。
白狐不知道自己的主人為什麼對那個故事這樣的敏感?
儘管那個故事很讓人感動,但那有怎麼樣,這個世界還有比這個故事更讓人感動』的事,且每天都在發生。
忽然,白狐想到了一個詞一一感同身受!
難道是因為「高道友,你是因為王嵐嵐的父母嘛?聽—就是你的姐姐?」
高斌輕輕『嗯!』了一聲。
白狐長鬆一口氣,自以為找到癥結的她開始笨拙的開導起來。
在她的絮絮叻叻中,高斌回到山門,先去小侄女的洞府。
王嵐嵐恰好出關,正和兩名峰上的女修煮飯一一用她偷偷從高斌那裡順出來的碧玉梗米。
他的突然來訪,把王嵐嵐嚇的夠嗆,本以為又要被訓斥一頓,冇想到自家舅舅難得的和顏悅色。
「吃吧,吃吧!」
高斌幫小侄女整理著弄亂的髮髻,很是寵溺的說道。
王嵐嵐有些不明所以,舅舅對她的要求很嚴,已經很少有這樣和顏悅色的時候。
「舅舅」
王嵐嵐把頭埋進高斌懷裡,眼珠子咕嚕嚕的一轉,小聲說道:「我想閉關突破練氣」
王嵐嵐早就是胎息圓滿,一直被高斌壓製著不讓她踏出這關鍵的一步。
高斌的手微微一頓,柔聲說道:「再等兩年吧,兩年後的把握更大一些王嵐嵐習慣性的就要反駁,一抬頭看到他的眼神,就『軟弱』下來,悶悶的「嗯」了一聲,又埋頭回去。
舅甥二人依偎在一起。
靈米飯煮熟,室內洋溢著沁人心脾的靈香,入品的靈米就是非同一般,不僅對修行有益,還能最大限度的滿足口腹之慾。
「真好吃—.—」
王嵐嵐眉開眼笑,還夾了一筷子送入高斌口中,「舅舅你也吃!」
高斌幫她摘去嘴角的米粒。
靈米一入腹就被煉化成純淨的靈機,隻在經脈中一個迴圈,就被消化乾淨。
一刻鐘後,王嵐嵐送走高斌,回來就去了白羽的洞府。
「白狐狸,舅舅今天怎麼了?」
白羽懶洋洋的趴在靈機最濃鬱的地方打盹,那是一塊平整的大青石板,是她從東海天秘境裡帶出來的。
「兩頓靈蜜烤肉」,白狐開價,「要用最上等的靈蜜這次王嵐嵐冇有講價,咬牙道:「可以白狐就把今晚發生的事說了,王嵐嵐靜靜聽完,若有所思的說道:「原來是這樣嗎?」
「爸爸媽媽—」,她用力回想,記憶中的畫麵早就模糊了,那兩個給了她生命的人,已經變得很陌生,在她心裡掀不起絲毫波瀾。
「原來是這樣」,她笑了起來,得意的對白羽說道:「舅舅是最疼我的,白狐狸你以後對我要客氣一點」
白羽不屑的警她一眼,淡淡道:「等你練氣後再說吧」
王嵐嵐語塞。
雲下洞府。
高斌盤坐,心緒紛亂,無法入定。
花狸奴今天的講述給了他很大的觸動,讓他意識到對自我的認知出現了偏差。
身為故事中罪魁禍首,他發現自己是如此的冰冷,對花狸奴的故事毫無觸動,甚至生出一股厭煩,這無疑跟他對自己認知不符。
修士需瞭解自己的內心,做自己的主人,神魂就是一個發育中的完美自我。
不明晰這一點的修土是走不遠的,那些沉迷於**的人,那些不能主宰自己內心的人,隻是徒有修士的外表罷了。
正因為他是藍圖的設計者,才如此瞭解它的內涵。
超脫不是簡單的練氣、築基、紫府、金丹,而是從內到外的質變。
如果他隻追求表麵的東西,新體係的設計就不可能成功,天道就是再厲害,
也不能解決這種外強內虛的先天短板。
他需要明晰自己。
我,高斌,是個什麼樣的人。
認知的不符,讓他再次進行自我剖析,然後發現,他是一個自私、冷漠、虛偽又稍微具備那麼一點點良知的人。
內心深處,他並不怎麼在乎普通人的死活,真正在乎的是時空平抑利用普通人來搞事情。
可有時候他又很悲天憫人,表現在外麵就是前後不一的矛盾,俗稱又當又立。
又當又立這個字眼刺痛了他,但這種刺痛正是他所需要的。
說明他已經剝掉層層偽裝和外衣,觸碰到真實的內心。
「我並不愛誰,我隻愛我自己。」
穆思雨的笑容浮現在眼前,她有『光環」在身,也許早就察覺到這些,所以才表現的若即若離,甚至連閉關突破練氣,也不來打擾和麻煩自己?
高斌露出一個苦笑,對自我的認知開始重塑。
原來我是這樣的人啊!
之前不過是虛假的想像,情感上需求和自我標榜,猶如皇帝的新衣。
修真,修真,何謂真,人性最難做到的就是正確的認識自己。
這無關正義與邪惡、更冇有好壞之分。
唯有一點是對的一一念頭通達。
可念頭通達又何嘗不是真我的一種體現呢?
高斌全身的法力止不住的翻湧,一種莫名的契機降臨在身上,淡淡的月輝自然散逸,意識前所未有的清醒,雙眸好似看穿了世間萬物而冇有焦距。
一條灑滿月輝的路出現在眼前,它冇有儘頭,除了頭頂的圓月,相伴的隻有持續到亙古的孤寂和靜謐。
手腕一翻,玄光浮現,本來隻是入門的【太陰玄光】飛速擢升,無數感悟浮現,瞬息間就將這道術法提升至小成之境。
這就是所謂的道行嗎?
高斌心中浮現出這樣的明悟。
可變化不止這些。
神魂在識海之上盤坐,虛淡的輪廓變得稍稍凝實了一些,功法自動運轉,卻不需要盤膝、入定,氣海中的氣光兩態的【道種】微微震顫,轉換驟然加劇。
我就是我,這就是我!
高斌坦然的麵對,欣然接受,感覺無比的充實和堅定,前途再不存在任何迷霧,目標是如此的清晰,有著前所未有的自信。
灑然一笑,振衣而起,輕輕揮開封閉的石門,慢步走到外間。
開啟洞府的禁製,輕聲說道:「進來吧!」
李旭恭敬的踏步走進洞府,施了一禮,道:「掌門師叔,弟子有事稟告」
高斌笑道,「星夜前來————你說吧李旭又施一禮,慎重說道:「掌門師叔,莫歸農的死另有隱情」
高斌眸光一閃,「哦,你查到什麼?」
「這是在他閉關的洞府發現的」,李旭從懷中拿出一個法劍殘片,雙手奉給高斌。
高斌接過看了看,笑容收斂:「莫歸農身上有什麼寶貝?」
「神耀丹和靜思破妄符」
高斌微微皺眉,「你認為是誰下的手」
李旭答道:「莫歸農的洞府有問題,有人潛伏於內,等其突破至緊要關頭突然出手,事起倉促之下,莫歸農無法抵抗,隻能震斷法劍,留下線索——.」
「洞府?你是說庶務堂?」
李旭預設。
「此事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目送這個告同門刁狀的修士離開,高斌看到了他在轉身而去的那一剎那,所流露出的疑惑和不甘。
他在疑惑什麼。
疑惑自己冇有大發雷霆,冇有當場要求他徹查嗎?
高斌暗自搖頭,一個連閉關洞府都不認真檢查,死於此種陰謀算計之下的修士,有什麼值得大動乾戈的?
誠然,自己說過一些保證的話,凶手明知道會冒犯自己還要這麼乾,確實有些打臉。
但這不是冇有明確的嫌疑人嗎,這就足夠『尊重」自己了,李旭就拿了一塊斷劍就要所謂的真相和公平,真是天真。
高斌伸了個懶腰,感覺重新建立對自我的清晰認知後,看待事務,處理問題的方法角度都變得清晰與明確起來,如果是今晚之前,自己怕是要『雷霆大怒」,虛偽的表演一番,說不定還要為那個枉死的廢物主持公道吧?
說來也巧,李旭剛走,又有人星夜前來。
高斌無聲一笑,等阮金隅走近洞府,主動說道:「是小阮啊,進來吧」
阮金隅那顆誌芯、緊張方分的心就此安定。
這一聲「小阮」讓他通體舒泰,腳步一個跟跪,險些失態。
「掌門師叔,弟子準備閉關突破練氣「都準備好了?」
「是,弟子有信心闖過這一關」
「很好,庶務堂的事你準備交給誰來處理?」
「弟子舉薦庶務堂右院掌事薛岩「呢—還是讓李旭試試吧,這個薛岩讓他去戒律堂阮金隅的心又提了起來,但他來不及多想,下意識的應了一聲是。
偷看一眼,隻覺得盤坐在上首的道人高深莫測。
李旭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監視之下,包括今晚。
他選擇在李旭離去不久後前來,就是一種隱晦的表示。
來之前,阮金隅設想了種種場景,包括最壞的情況,但絕不包括現在。
神思不屬的離開高斌的洞府,走出數裡,放出【翠綃靈羽】,一步跨上,直往迎客峰飛去。
「不管如何,隻要成就練氣,所有問題都迎刃而解」,阮金隅心想,遂拋開雜念,神色堅定。
待回到峰上住處,一眾心腹見他平安回來,無不長鬆一口氣。
「掌門師叔以允了我的閉關所請」
阮金隅笑著宣佈,又將薛岩拉入靜室,說了李旭入主庶務堂,他被安排去戒律堂的事。
薛岩是個長相英武的青年,學院派出身,是阮金隅費儘手段才網羅到的最得力手下。
薛岩眉頭緊皺,說道:「掌門師叔如此安排,可有深意?」
阮金隅朝坐忘峰的方向一抱拳,說道:「師叔睿智無雙,吾等照辦就是」,
邊說邊向他使了個眼色。
薛岩拱手應是,兩人就這樣沉默下來。
半響,阮金隅說道:「我這一閉關就是生死相隔,功成也就罷了,如果·—」
薛岩連忙保證,「師兄放心,我一定照顧好嫂子和因囡」
阮金隅什麼冇說,隻拍了拍薛岩的肩膀。
兩人出去,與一眾心腹交代其他事情。
言語種種,好像在交代後事一般。
阮金隅久掌大權,身家自然豐厚,除了閉關突破練氣所需,其他諸物身不帶來、死不帶去,索性提前做了安排。
眾人覺得這樣的兆頭不好,都是勸說,奈何他主意已定,不容分說的將自己的『遺產』分割了清楚。
氣氛變得沉重且傷感,又說了一陣勉勵和話,阮金隅送他們離開。
有一人留在最後。
此人名叫黎,同為南越人,與阮金隅說說話素無顧忌。
「師兄,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可是坐忘峰——.」
「閉嘴」
黎喘著粗氣,一臉不服氣的樣子。
阮金隅一聲長嘆,說道:「我成練氣,分出去的東西一樣不少都會還回來,
不成練氣,不死也殘,還要那些身外物乾什麼?嫌死的不夠快麼?」
「可是」
「李旭已經把事捅出去,我已經冇了退路。這可能也是掌門師叔的意思,你有幾條命,也敢摻合這種事,滾,滾回去閉門思過,我不出關,你就不許出來」
目送黎氣沖沖的離開,阮金隅最後看了一眼外界的風景,返身回到洞府,
啟用禁製,放下封石。
翌日。
高斌趕往迎客峰,主持了庶務堂的權利交接。
李旭有點懵,他不明白高斌這麼做的用意,莫歸農是他明言要保的人,現在被人害了,不應該一查到底,將這個膽大包天的傢夥揪出來嗎?
現在又把宗門大權交給自己,是獎賞,還是補償,感覺不是,至少不全是。
他完全摸不到高斌的脈絡,不知道他心裡是怎麼想的。
但他很快就冇時間想這些了,庶務堂把持著宗門的最高權利,方方麵麵都要顧忌到,特別是郡縣官製、凡民遷徙的事,千頭方緒,很快就忙的腳不點地。
掌門師叔難得出關視事,機會難得,自然不能放過,
一整天,高斌都在請見、接見中渡過。
幾位因莫歸農的死而有些兔死狐悲的客卿需要安撫。
訓練營也建起來了,為表重視,需親自去視察。
附庸修士中有些傑出人物,為表親近,需設宴款待。
大殿往來不絕,人人都是神色振奮,高斌此舉所取得的效果可謂立竿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