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到了。”
穹廬四野,黑壓壓地壓向天際。
草尖的鋒芒刺破最後一絲暮色晚霞,扯落紫底深藍的幕布,漫天的星河便肆意奔流毫無遮擋地傾瀉而下。
風從夜幕的盡頭吹來,帶著草籽和不知那一座滿溢的湖泊的味道,許星彥深吸一口清新,隻覺愜意地輕快出聲做了提醒,而後操縱飛舟,緩緩在彷彿要擦著這廣袤原野的無數星辰下麵停穩。
對麵,先前坐在那裏微微打盹的櫻彌子聽到自家老哥提醒,很快便抬起頭,睜眼,略顯睏乏地咂了下嘴,而後身體後仰著“嗯”地伸個懶腰,露出來兩截初雪般白皙的纖細小臂。
不過,除了櫻彌子以外,不論是趴在她腿上熟睡的某隻空緣獸,還是像是隻貓一樣抱著許星彥的一條胳膊、軟趴趴靠在他身上睡得小臉安詳的靈依,完全沒有半點醒過來的意思。
“呼唔!”
咲夜小姐用力撥出口氣,拍拍臉頰提起幾分精神,旋即看向麵露無奈的自家老哥,跟他對視一眼,“老樣子吧,一人喊一個。”
許星彥頭還沒來得及點,就隻見櫻彌子動作相當迅捷地把雪姬給翻了個個兒,然後單手拎著她的尾巴將其頭朝下地提溜起來,懸在半空中盪鞦韆一般地來回擺動。
“醒醒啦,快點,醒醒。”
櫻彌子一邊狠狠“rua”著小雪姬那身手感甚好的茸茸白毛,一邊滿臉輕鬆,語調唱歌似的隨意呼喊。
『嗯,說是老樣子還真就是老樣子……不像是在喊雪姬,而像是在玩雪姬……』
許星彥的嘴角抽搐一下,想笑,忍住,側過臉垂眸看向已經半滑進自己懷裏的某隻白毛糰子。
頭頂在清冷夜風裏輕輕顫動的星子忽明忽暗地閃著星光,將靈依粉嫩的側臉給映照得朦朦朧朧,愈顯得可愛柔稚。
許星彥忍不住拿手指輕輕地戳了兩下。
嗯,彈性滿滿,手感超贊。
剋製住繼續戳下去的想法,許星彥屈指往靈依光潔的額頭上來了個輕輕的腦瓜崩,見她除了下意識地嘟了下嘴、沒有別的什麼反應,想了想,倒也沒有採取像是直接給人拎起來這種更“直接”的喚醒方式。
畢竟某隻被驚醒的空緣獸已經氣到炸毛地跟櫻彌子鬧騰起來了。
哪怕局勢一麵倒地被花式反覆鎮壓……
許星彥默默收回瞥向那邊的目光。
對付白毛糰子,他有更好的方法。
清清嗓子,許星彥貼近靈依耳邊,微笑著輕聲道:
“師父,你的黑森林蛋糕、巧克力酥、楓糖吐司、紅茶奶酥、黃油曲奇餅、椰奶凍和蜂蜜檸檬茶全部都準備好了哦。”
『…宛如蠱惑人心的惡魔在低語。』
注意到這一幕的櫻彌子暗暗腹誹,覺得自己這無良老哥的屬實太過“邪惡”。
不過效果的確立竿見影。
話音未落——
“哪裏?在哪裏?”
甚至還沒等完全睜開眼睛,靈依便已經半睡半醒地咕噥著急切開口問道。
片刻後,她努力睜大雙眼,哪怕晶瑩的紫瞳裡還覆著一層細細的水霧,可還是難掩透出的明亮的期待光彩。
在星河如瀑的夜空下,她的眼眸簡直是真正意義上的在發著光,但……
“抱歉師父,哪裏都沒有。”
許星彥笑眯眯地盯著滿臉希冀的女孩,語氣溫和輕快,但說出的話語在靈依聽起來卻顯得格外的無情殘酷。
“如你所見,我隻是為了喊醒你而已。”
他雙手一攤地補充道。
那雙發著光的眼睛驟然失去神采,灰暗的獃滯迅速將靈依臉上的期待取而代之。
就這樣石雕般地靜默了一瞬……
“居然耍我!嗷嗚!”
瞬間炸毛的糰子憤怒地咬向了自己可惡徒兒的胳膊。
而對此早有準備的許星彥,已然悄咪咪調動魔力做好防禦,不過還是很配合地倒抽口氣,齜了齜牙。
他無視掉對麵那兩個停止內戰、一齊友好看戲的傢夥投過來的視線,咧咧嘴說道:“師父,快住口。”
“咕要,咬似裡則可大快碳!(不要,咬死你這個大壞蛋)”
憤怒的糰子說話含糊地表示了自己絕不鬆口地的堅定態度。
對,她這回相當堅定,一定要給可惡的臭徒兒一點顏色看看!堅定!堅……定?
一塊香噴噴的白桃蛋糕突然就這麼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呆毛一立,靈依堅定的內心瞬間發生了劇烈動搖。
“雖然沒有那些,但我這裏也有點別的嘛,”許星彥用另一隻手端著蛋糕,在自己師父麵前來回晃了幾晃,然後惋惜似的嘆出口氣道,“可惜,師父你貌似不太想要……”
“想要!”靈依默默鬆口。
“那你不生氣了?”
“不生氣,徒兒最好了!”
靈依堅定地說,然後歡欣雀躍地從自家徒兒手裏接過了蛋糕,任由他隨意摸著自己的腦袋,一臉的滿足。
看戲的櫻彌子與小雪姬齊齊扶額。
唉,小靈依沒救了……
“好了,蛋糕先收起來待會兒再吃吧,”許星彥甩了甩被靈依抱著靠了一路的左臂,再度提醒起這隻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的糰子,“我們已經到了,該下飛舟了。”
靈依微微一愣,然後聽話地收起蛋糕。
“到了?”她眨巴著眼,反應一會兒後,總算是徹底清醒,語氣也一下子興奮不少,“我們已經到沃迪莫恩了嗎?”
“看地圖……大概是這樣沒錯,”許星彥聳了聳肩,“不過注意別興奮過頭了哦。”
他可是還記得,早在數月以前還沒抵達科菲尼拉城的時候,他家師父就因為閑聊時隨便聊著聊著突然起了興緻,強烈要求改換目的地、直襲人家魔王的宮殿的……
不過靈依並沒有聽見許星彥的話。
回過神來的她此刻正仰著臉,眼睛晶瑩而沉醉地遙遙望著那片夢幻般的星空。
此刻在她眼中,整片夜空都低垂得彷彿穹頂。
漫天的繁星多得彷彿將要溢位來,密密匝匝,卻又清清爽爽,一顆接著一顆,像是誰在深藍的天鵝絨上隨手撒下的碎裂鑽石。
沒一片雲彩遮擋的燦爛銀河橫在頭頂,如一條呼吸著的、無數銀光匯成的巨川,從西北天際橫貫到另一邊草原的盡頭,要傾倒進這簌簌吹動野風的世界。
“好美……”
她輕輕地呢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