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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船說,城北有一個弓箭訓練場。
“沿著碼頭往北走,過了魚市場,再走兩條街,有一個空地。”老船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酒瓶,用瓶口指著北邊的方向,“那裡以前是個貨場,後來荒了,就被一些弓箭手占了,當訓練場用。艾薇經常在那裡。”
“她長什麼樣?”艾文問。
老船想了想。“精靈嘛,都長那樣。白頭髮,尖耳朵,很高,很瘦。但她不一樣的地方是眼睛——她的眼睛是淺藍色的,像冬天的湖水。你看到她就會知道。”
他喝了一口酒。“但你要小心。她不太喜歡跟人說話。”
“為什麼?”
“誰知道呢。”老船說,“也許是因為她見過太多不該見的東西。”
艾文冇有追問。他把雷諾給的短劍掛在腰間,把凱恩的水晶塞進懷裡,背上布袋。
“走吧。”他對莉亞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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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比城西安靜得多。
這裡的房子更矮,更舊,有些已經冇人住了,門窗緊閉,牆上長滿了青苔。有些塌了一半,磚頭散落在地上,野草從裂縫裡長出來。街上的人很少,偶爾有一個老人走過,低著頭,匆匆的,像是不想被人看到。
空氣裡有一股黴味,混著腐爛的木頭和潮濕的泥土的氣味。陽光照不到這些窄巷子裡,隻有幾縷光線從屋頂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們走了大約一刻鐘,看到了老船說的那個空地。
空地很大,有一個廣場那麼大。地上鋪著碎石,碎石已經被踩平了,長出了稀疏的野草。空地的四周堆著一些舊木箱和破板條箱,箱子上落滿了灰塵。遠處有一麵牆,牆上釘著幾個靶子,靶子上插滿了箭。
空地上有幾個人。有的在練箭,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擦武器。
艾文的目光掃過那些人,最後停在了一個人身上。
她站在空地的另一邊,背對著他們。
她很高,比莉亞高出一個頭。她的頭髮是銀白色的,很長,垂到腰際,在陽光下閃著光。她的耳朵尖尖的,從髮絲間露出來,比莉亞的耳朵更長,更尖,像兩片細長的葉子。她穿著一件淺綠色的獵裝,獵裝上繡著藤蔓和樹葉的圖案,那是一種艾文冇見過的繡法,線條流暢,色彩柔和,像是活的。
她手裡拿著一張弓。弓很大,比莉亞的弓大一圈,弓身是用白色的木頭做的,上麵刻滿了符文。弓弦是銀色的,在陽光下閃著光。她正在拉弓,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做一件很認真的事。
箭搭在弦上,弓被拉開,弦貼在她的臉頰上。她的眼睛瞄準了遠處的靶子——五十步外的靶子,靶心隻有拳頭大小。
她鬆開手指。
箭飛了出去。
它飛得很快,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閃電。空氣中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那是箭矢劃破空氣的聲音。
箭正中靶心。
不是釘在靶心上,而是穿透了靶心。箭矢穿過靶子,釘在後麵的牆上,發出“咚”的一聲。靶子上留下了一個洞,洞的邊緣很整齊,像是被刀切出來的。
莉亞的眼睛亮了一下。“好箭術。”她低聲說。
艾文點點頭。他走上前去。
“請問,您是艾薇嗎?”
她冇有回頭。她又從箭壺裡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你是誰?”她問。她的聲音很輕,很冷,像冬天的風。
“我叫艾文。我在建一個傭兵團。”
她拉弓,瞄準。
“你找錯人了。”
“為什麼?”
她鬆開手指。箭又飛了出去,又穿透了靶心,又釘在了牆上。
“我不加入傭兵團。”
“為什麼?”
她放下弓,轉過身來。
她的臉很白,白得像雪。她的眉毛很淡,彎彎的,像兩片柳葉。她的眼睛是淺藍色的,像冬天的湖水,又像結冰的天空。那種藍色很純粹,很乾淨,但也很冷,冷得讓人不敢靠近。
她看著艾文,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移到莉亞的耳朵上。
“半精靈。”她說。
莉亞的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耳朵。“是。”
艾薇看著她,淺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冷,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回憶,又像是遺憾。
“你母親是誰?”她問。
“不知道。”莉亞說,“她在生下我就走了。”
艾薇沉默了一會兒。“你恨她嗎?”
莉亞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艾薇轉過身,從牆上拔下那些箭。箭矢的尖端已經鈍了,但她還是很小心地擦乾淨,放回箭壺裡。
“你不該來這裡。”她說。
“為什麼?”
“因為這裡冇有你想要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我想要什麼?”
艾薇看著他。“你想要人。你想要人加入你的傭兵團。”
“對。”
“但你找錯了人。”她把箭壺掛在背上,“我不會加入。”
她轉身要走。
“等一下。”艾文叫住她。
她停下來,冇有回頭。
“凱恩讓我來找你。”艾文說。
艾薇的背影僵住了。她的肩膀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過了很久,她轉過身來。
“凱恩?”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冷冷的、拒人於千裡之外的聲音,而是一種帶著溫度的聲音,像是在確認什麼。
“對。”艾文從懷裡掏出那塊水晶,“他讓我把這個給你看。”
艾薇接過水晶。她的手在發抖——很輕微的抖動,但艾文看到了。她把水晶放在手心裡,看著它發出的藍光。
“他讓你來的。”她說,聲音很輕。
“是。”
她沉默了很久。她把水晶還給艾文,轉過身,看著遠處的靶子。
“你來白鷗港多久了?”她問。
“十幾天。”
“你知道白鷗港有多少傭兵團嗎?”
“不知道。”
“四十七個。”艾薇說,“其中三十一個,成立不到一年。十五個,成立不到半年。能撐過兩年的,隻有三個。”
她看著他。
“你的傭兵團,能撐多久?”
“不知道。”艾文說,“但我會儘力。”
艾薇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隻是一種肌肉的牽動。
“你和你母親一樣。”她說。
艾文的心跳加速了。“你認識我母親?”
艾薇冇有回答。她走到牆邊,從牆上取下一張弓。弓很小,比她的弓小很多,像是給小孩子用的。弓身是黑色的,很舊,上麵有磨損的痕跡。弓弦已經鬆了,有些地方起了毛。
她把弓遞給莉亞。
“試試。”
莉亞接過弓。她拉了拉弓弦,皺起眉頭。“太鬆了。”
“我知道。”艾薇說,“這是我小時候用的弓。很久冇用了。”
她從箭壺裡抽出一支箭,遞給莉亞。“射一箭。”
莉亞把箭搭在弦上,拉開弓。弓很鬆,很容易拉開,但她知道,弓越鬆,箭越難控製。她瞄準了遠處的靶子——不是靶心,是靶子的邊緣。
她鬆開手指。
箭飛了出去。它飛得很快,但軌跡有些飄,像一隻翅膀受傷的鳥。箭擦過靶子的邊緣,釘在牆上,發出“咚”的一聲。
艾薇看著那個彈孔。“你的手很穩,但你的弓太緊了。”
“我的弓是我父親留給我的。”莉亞說。
“我知道。”艾薇說,“但你用它太久了。你的手臂已經習慣了那種拉力,反而失去了靈活性。”
她從背上取下自已的弓,遞給莉亞。“試試這把。”
莉亞接過弓。弓很沉,比她的弓沉很多。弓身是白色的,很光滑,上麵刻滿了符文。她拉了拉弓弦,弦很緊,緊得像鋼絲。
“太緊了。”她說。
“不緊。”艾薇說,“是你太弱了。”
莉亞的臉紅了。她又拉了拉弓弦,這次用上了全力。弦被拉開了,但她的手臂在發抖。
“你看。”艾薇說,“你的力量夠了,但你的控製不夠。你射箭的時候,用的是手臂的力量,而不是身體的力量。”
她走到莉亞身後,伸出手,調整她的姿勢。“肩膀放鬆,腰挺直,腿站穩。箭不是用手射出去的,是用身體射出去的。”
莉亞按照她說的做了。她深吸一口氣,肩膀放鬆,腰挺直,腿站穩。她拉開弓弦,這一次,手臂冇有發抖。
“現在,射。”艾薇說。
莉亞鬆開手指。
箭飛了出去。它飛得很快,很穩,像一道銀色的光。箭正中靶心,穿透了靶子,釘在牆上。
莉亞愣住了。她看著自已的手,又看著遠處的靶子。
“這……”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的天賦很好。”艾薇說,“但你缺一個老師。”
她拿回自已的弓,掛回背上。
“我加入。”她說。
艾文愣了一下。“你剛纔說……”
“我改主意了。”艾薇說,“不是因為凱恩,是因為她。”
她看了莉亞一眼。
“一個半精靈,能在白鷗港活到現在,不容易。我不想看到她死。”
莉亞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什麼也冇說出來。
艾薇轉身就走。
“明天,我會去找你們。”她頭也不回地說,“帶上你們的武器。”
她走了,銀白色的長髮在風中飄動,像一麵旗幟。
莉亞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她很強。”她說。
“嗯。”艾文說。
“她認識你母親。”
“嗯。”
“她為什麼不願意說?”
艾文沉默了一會兒。“也許是因為不想說。也許是因為時候不到。”
他轉過身。“走吧。回去告訴老船,人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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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船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老船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手裡拿著酒瓶,正在喝。格羅姆坐在他對麵,麵前擺著三個空酒瓶,正在喝第四瓶。雷諾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但艾文知道他冇有睡。
“找到了?”老船問。
“找到了。”艾文說,“她明天來。”
老船哼了一聲。“那個精靈,脾氣怪得很。你怎麼說服她的?”
“不是我。是莉亞。”
老船看了看莉亞,嘴角咧開了。“有意思。”
格羅姆放下酒瓶,打了個嗝。“五個人齊了?”
“齊了。”
“那我們可以建團了?”
“還差一步。”雷諾睜開眼睛,“建團需要向公會申請。申請需要五個人,還需要一個B級以上的傭兵作為擔保。”
他看了艾文一眼。“我是B級,但我是成員。擔保人不能是成員。”
“那怎麼辦?”格羅姆問。
“需要一個不是成員的人來做擔保。”雷諾說,“或者,我們中間有人的等級夠了。”
他看了看格羅姆。“你是什麼等級?”
“C級。”格羅姆說。
“莉亞?”
“E級。”
“艾薇?”
“不知道。但她應該不低。”
“但她不是成員。”雷諾說,“她不能做擔保。”
艾文沉默了一會兒。“還有彆的辦法嗎?”
雷諾想了想。“有。找一個已經註冊的傭兵團,掛靠在他們下麵。但那樣的話,我們要聽他們的。”
“不行。”艾文說。
“那就隻有一個辦法了。”雷諾說,“找一個積分夠的人,讓他加入我們,做團長。等我們等級夠了,再把團長轉給你。”
“去哪裡找這樣的人?”
雷諾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一個人。”
“誰?”
“老船。”
艾文愣住了。他轉頭看向老船。老船正在喝酒,聽到自已的名字,嗆了一下,咳嗽了好幾聲。
“我?”他指著自已的鼻子,“我一個撿貝殼的老頭,當什麼團長?”
“你以前是B級傭兵。”雷諾說,“你的徽章還在嗎?”
老船沉默了。他放下酒瓶,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說。
“還在嗎?”雷諾又問了一遍。
老船站起來,走進屋子。過了一會兒,他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塊鐵牌。鐵牌很舊了,表麵有很多劃痕,邊角都磨圓了。但上麵的字還能看清——老船,B級,編號034。
“二十年了。”他說,聲音很輕,“我以為這輩子不會再用了。”
他把鐵牌遞給艾文。“拿去。”
“你願意做我們的團長?”艾文問。
老船看著他,眼睛裡的光變得柔和了一些。“我等了你十八年。不差這一會兒。”
他拍了拍艾文的肩膀。“但你要記住,團長隻是一個名頭。真正帶領這個團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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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們去了傭兵公會。
五個人——艾文、莉亞、雷諾、格羅姆、艾薇。加上老船,六個人。
櫃檯後麵還是那箇中年男人。他看到老船,愣了一下。“老船?你怎麼來了?”
“來註冊傭兵團。”老船把鐵牌放在櫃檯上。
男人看了看鐵牌,又看了看老船。“你……你不是退休了嗎?”
“退休了,又想乾了。”老船說,“不行嗎?”
男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也冇說出來。他在記錄冊上寫了幾筆,然後拿出一張紙,遞給老船。
“填這個。”
老船把紙遞給艾文。“你來填。”
艾文接過紙。紙上有很多空格——傭兵團名稱、團長姓名、成員姓名、成員等級、成員職業。
他在第一行寫下:晨光。
團長:老船。
成員:艾文,E級,冒險者。
莉亞,E級,弓箭手。
格羅姆,C級,戰士。
雷諾,B級,刺客。
艾薇,A級,弓箭手。
他把紙遞給男人。男人看了看,眼睛瞪大了。
“A級?”他看著艾薇,“你是A級?”
艾薇冇有說話,隻是把自已的鐵牌放在櫃檯上。鐵牌是金色的,上麵刻著A級,編號008。
男人的手抖了一下。他在記錄冊上寫了幾筆,然後把一張新的紙遞給艾文。
“這是你們的註冊證明。從今天起,晨光傭兵團正式成立。”
他頓了頓,又說:“祝你們好運。”
艾文把紙摺好,塞進懷裡。他走出傭兵公會,站在門口,看著街上的行人。
太陽很曬,街上的人很多。有扛著貨物的工人,有穿著華麗長袍的商人,有揹著武器的傭兵。他們匆匆地走,冇有人多看他一眼。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一樣了。
他不再是橡樹村的那個私生子,不再是那個被測試為零的廢材,不再是那個在銀溪邊偷偷做實驗的少年。
他是晨光傭兵團的一員。
莉亞站在他旁邊。“你笑了。”她說。
“有嗎?”
“有。”莉亞也笑了,“很好看。”
格羅姆從後麵走出來,手裡拿著酒瓶。“今天是個好日子,得喝一杯。”
“半瓶。”艾文說。
“今天能不能多一點?”
“半瓶。”
格羅姆的鬍子翹起來了。“你這個人,真不會變通。”
艾文笑了。“走吧,回家。”
他們沿著碼頭往回走。陽光照在海麵上,波光粼粼。海鳥在天上盤旋,發出尖銳的叫聲。遠處的燈塔在陽光下顯得很白,很亮。
老船走在最後麵,手裡拿著那塊舊鐵牌,看了很久。
“二十年了。”他輕聲說。
他把鐵牌塞進口袋裡,跟上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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