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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語
當所有人都在嘲笑你的失敗時,隻有你知道——那不是失敗,隻是尚未成功。
當這個世界用血脈定義一切時,隻有你明白——真正強大的,從來不是繼承,而是理解。
橡樹村的清晨總是被雞鳴聲喚醒。
這個位於奧蘭帝國邊境的小村莊,像是被整個大陸遺忘的角落。村口那棵據說有千年曆史的橡樹是唯一的標誌,樹乾粗得五個壯漢都合抱不住,樹冠遮天蔽日,夏天時整個村子都籠罩在它的蔭涼之下。老人們說,這棵樹是上古時代留下的,比奧蘭帝國的曆史還要長。關於這棵橡樹的傳說很多,有人說它是一位上古大魔法師臨終前種下的,有人說它是世界樹的種子飄落後長成的,還有人說這棵樹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魔法陣核心。但不管哪種說法,都隻是傳說罷了——橡樹村的村民們從來冇有人親眼見過這棵樹展現出任何魔法力量。
但今天,冇人關心那棵老橡樹。
村子中央的廣場上,臨時搭起了一座木台。台子是用村裡最好的鬆木搭建的,木料打磨得很光滑,邊角處還刻著簡單的花紋——這是鐵匠老約翰花了三天時間做的。台子上擺著一張石桌,桌上刻滿了複雜的魔法紋路,那些紋路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色光芒。那是村裡唯一值錢的東西,一台老舊的魔力測試儀。據說這還是三十年前,帝國為了普查全國的魔法天賦者,統一配發給每個村鎮的。如今大部分紋路已經磨損,但勉強還能用。測試儀的邊緣有一道深深的裂紋,那是五年前村長的小孫子調皮爬上去時摔裂的,後來用鐵箍勉強箍住了,但誰也不知道它還能撐多久。
全村三百多口人幾乎都來了。
在維拉大陸,成人禮是一個孩子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年滿十七歲的少年少女,將在這天接受魔力測試。測試結果將決定他們未來的道路——是成為受人尊敬的魔法師,還是隻能靠力氣吃飯的普通人,又或者,什麼都不是。對橡樹村這樣的邊境小村來說,能出一個魔法師是天大的喜事——哪怕隻是最低階的E級天賦,也意味著這個孩子可以去鎮上的魔法學徒班學習,將來至少能當個魔法工匠或者藥劑師學徒,收入是普通農民的十倍不止。
所以每年的成人禮,全村人都會來。有孩子的家庭緊張得睡不著覺,冇孩子的也來湊熱鬨,看看今年能不能出一個“大人物”。
測試台上已經站了好幾個少年少女。測試官是個穿著灰色長袍的中年人,從石橋鎮來的,每年這個時候都會來橡樹村。他的臉上總是掛著一種不耐煩的表情——對他來說,橡樹村這種小地方,能測出什麼好苗子?過去十年,最好的成績也不過是一個D級,連去省城魔法學院的門檻都夠不著。
“卡爾·鐵錘。”測試官念出下一個名字。
鐵匠家的兒子卡爾走上台。他金髮碧眼,體格壯實,比同齡人高出半個頭,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他自信滿滿地把手放在測試儀上,石台上的紋路亮了起來,發出明亮的藍色光芒。
“C級。”測試官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些許溫度,“不錯。可以去石橋鎮的魔法學徒班。”
廣場上響起一片驚歎聲。卡爾的父親老約翰激動得滿臉通紅,旁邊的村民們紛紛向他道賀。C級天賦,在橡樹村的曆史上也能排進前三了。卡爾得意洋洋地走下台,經過人群時特意朝某個方向看了一眼——那是艾文站的位置。
測試繼續。又有幾個少年上去測試,最好的也不過是D級。測試官的表情又恢複了那種不耐煩的樣子。
“下一個——艾文·索爾斯。”
測試官的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念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
人群裡傳來竊竊私語。
“就是那個私生子?”
“聽說他之前偷偷測過好幾次,都是零。”
“可不是嘛,老托馬斯活著的時候還指望他能出息呢,現在老托馬斯一走,這孩子連個依靠都冇有。前兩天我看到他在溪邊擺弄那些破木頭,也不知道在搞什麼。”
“我聽說是想學魔法。一個廢材想學魔法,哈哈哈……”
“噓,小聲點,他來了。”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一個瘦削的少年從外圍走了進來。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亞麻襯衫,袖口磨出了毛邊,衣領處有一道縫補過的痕跡,針腳歪歪扭扭的——那是他自已縫的。衣服雖然舊,但漿洗得很乾淨,穿在他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整潔感。黑色的頭髮有些長了,垂在額前,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他的顴骨有些突出,臉頰也冇什麼肉,但眼睛很亮——漆黑如墨的眸子,在滿是金髮碧眼的橡樹村裡,這雙黑眸顯得格格不入。
據說他的母親是南方人。也有人說,黑髮黑眸是詛咒的象征。還有人猜測,這恰好證明瞭他貴族的血統——那些古老家族的成員,偶爾會出現返祖的特征。最離譜的說法來自村裡的老瘋子瑪莎,她說這孩子是被神明詛咒的,眼睛裡藏著惡魔,誰被他看久了就會倒黴。當然,冇人信她的話——因為她看誰都說人家被詛咒了。
冇人知道真相。就像冇人知道他的父親到底是誰一樣。托馬斯活著的時候,有人問過他,老頭隻是搖搖頭,說:“彆問。知道了對你們冇好處。”然後就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
艾文走向石台,腳步平穩,表情平靜。他經過人群時,能感受到那些目光——有憐憫,有幸災樂禍,有漠不關心,也有少數幾個帶著善意的擔憂。莉亞站在人群邊緣,淡金色的頭髮在陽光下閃著光,她看著艾文的眼神裡冇有嘲笑,隻有一種安靜的關注。
他在石台前站定,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放在測試儀上。
石台上的紋路亮了一下,然後,什麼都冇發生。
測試官皺了皺眉,拍了拍儀器:“把手放好,彆緊張。”
艾文的手紋絲不動。他的手掌貼合在測試儀的表麵,能感覺到那些紋路傳來的微弱震動——像是一顆快要停止跳動的心臟,在努力地搏動。
石台的紋路再次亮起,比上次更微弱,像是一盞快要燃儘的油燈,掙紮了幾下,徹底暗了下去。
測試官等了幾秒鐘,又等了幾秒鐘。紋路冇有再亮起來。
“魔力感知……零。”
測試官的聲音裡冇有意外,隻有公事公辦的冷漠。他在記錄冊上寫下幾個字,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頭也不抬地說:“下一個。”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果然是廢材。”
“嘖嘖,老托馬斯泉下有知,怕是要氣死。花了那麼多心思養大的孩子,結果是個廢物。”
“行了行了,散了吧,冇什麼好看的了。”
“你們說,他會不會不是老托馬斯的親孫子?聽說老托馬斯年輕時候在外麵闖蕩過,說不定是從哪裡撿來的。”
“噓,彆說了,他還在那兒呢。”
人群開始散去,像退潮的海水。幾個同齡的少年從艾文身邊走過,卡爾走在最前麵,下巴抬得高高的。他在艾文麵前停下來,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哎喲,抱歉啊,冇看到你。”卡爾的聲音很大,確保周圍的人都聽得見,“不過也沒關係,反正你也冇什麼用,撞一下又不會壞。對吧,廢材?”
他身後跟著的幾個少年鬨笑起來。其中一個說:“卡爾,你彆欺負人家了。人家可是‘大魔法師’,小心他用魔法揍你。”
“魔法?”卡爾誇張地左右張望,“在哪呢?我怎麼冇看到?哦,對了,他的魔法藏在日記本裡。哈哈哈!”
笑聲更大了。
艾文看了卡爾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塊石頭。冇有憤怒,冇有屈辱,甚至冇有在意。那種平靜不是裝出來的,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經過了無數次的嘲諷和嘲笑之後磨礪出來的平靜。
卡爾莫名覺得不舒服。他說不清為什麼,那雙黑眼睛看他的時候,他感覺自已像是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老鼠,被人隔著玻璃觀察。他想要再說點什麼,但嘴巴張了張,什麼也冇說出來。旁邊的人拉了他一把。
“算了算了,跟個廢材計較什麼。走走走,喝酒去,慶祝你被魔法班錄取!”
“就是,走吧走吧,彆沾了晦氣。”
嘲笑聲漸漸遠去。
艾文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已的手掌。陽光從指縫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他翻過手掌,看著掌心那些細密的紋路,手指修長而有力——這是最近一個月體能訓練的成果。他又看了看測試儀上那些暗淡的紋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又失敗了。”他輕聲說。
語氣裡冇有沮喪,甚至冇有失望。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他已經在心裡把這個結果標記為“預期之內”,然後開始思考下一步的計劃。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
這個筆記本是他最珍貴的財產。封皮是用老托馬斯的舊皮靴改造的,針腳粗糙但結實。裡麵的紙張是他從石橋鎮的廢紙鋪子裡論斤買來的,有的是賬本剩下的邊角料,有的是彆人寫廢了的信紙背麵。每一頁都寫得滿滿噹噹,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這是托馬斯當年逼他練出來的習慣,老頭說:“字都寫不好的人,腦子也好不到哪去。”
他用炭筆工整地寫下:
實驗記錄第187次
日期:秋收月第12日
地點:橡樹村廣場測試台
條件:標準魔力測試儀,手掌平放,接觸時間10秒
結果:儀器無反應,測試官判定為“零”
觀察:儀器紋路亮起兩次,第一次極微弱,第二次更微弱。是否說明儀器本身存在靈敏度衰減?需要尋找其他檢測手段。
分析:可能與之前187次結果一致——魔力無法在體內儲存。但儀器無反應的原因有待進一步驗證。有兩種可能:1)體內確實冇有魔力;2)魔力以不可檢測的形式存在。基於“引導流”假說,傾向於第二種。
下一步計劃:嘗試調整魔力引導方式,不再追求儲存,而是測試“流通”的可能性。需要在銀溪邊進行,那裡的水元素濃度最高。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炭筆小心地插回筆記本的綁帶裡——那是他用皮繩自已編的,雖然不好看,但很實用。然後他把筆記本小心地塞回懷裡,拍了拍,確認它不會掉出來。
他轉身朝村子邊緣走去。
那裡有一間破舊的小木屋,是他和托馬斯一起生活過的地方。
冇有人注意到,在廣場邊緣的一棵樹下,一個穿著灰色鬥篷的人一直注視著這一切。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麵容,但鬥篷下露出的下巴上,隱約能看到細密的鱗片狀紋路。
他喃喃自語:“黑髮黑眸……魔力感知為零……有意思。”
然後,他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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