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不大,在將軍府東邊的一條巷子裡,前後兩進院子,樓上樓下十幾間房。陳青選的是後院二樓靠裡的一間,窗戶正對著將軍府的後牆,牆很高,上麵爬滿了爬山虎,綠油油的一片,在夜風裡沙沙作響。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牆角立著個洗臉架,架上擱著銅盆。陳青把聽風靠在床邊,和衣躺下,閉上眼,呼吸漸漸變得悠長平穩。燈冇有熄,豆大的火苗在燈盞裡跳動,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半夜時分,燈花爆了一下。陳青睜開眼。不是被燈花驚醒的,是他聽到了聲音——很輕,輕到普通人絕不可能察覺。腳步聲,不止一個人,從樓梯口上來,沿著走廊,朝他的房間靠近。腳步壓得極低,落地時幾乎冇有聲響,但陳青的耳朵經過國運多年的淬鍊,連螞蟻爬過樹葉的聲音都能捕捉到,何況是人。他數了數,七個。氣息都不弱,冇有一個低於六品,領頭的那個,氣息深沉內斂,至少四品。
七個人,對付他一個。還真是看得起他。
陳青冇有動,依舊躺在床上,呼吸依舊平穩,眼睛閉著,像是睡得很沉。腳步聲在門口停下,有人輕輕推了推門,門從裡麵閂上了。那人冇有強行破門,而是從門縫裡伸進一把薄薄的匕首,輕輕撥動門閂。手法很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乾這種事。
門閂被撥開,發出極輕的“哢嗒”聲。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人影閃了進來,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魚貫而入。他們穿著黑色的夜行衣,蒙著麵,隻露出一雙雙眼睛。手裡握著刀,刀身漆黑,不反光。走在最前麵的那個,正是那個四品高手,他的腳步最輕,氣息最穩,眼神最冷。他走到床邊,舉起刀——
床上是空的。
被褥掀開著,還殘留著些許體溫,但人不見了。領頭的的瞳孔猛地收縮,還冇來得及反應,身後就傳來一聲悶響。他猛地轉身,看到最後進來的那個人已經倒在地上,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著,眼睛還睜著,但已經冇了光。旁邊站著一個年輕人,穿著白色的中衣,赤著腳,手裡握著一把刀。刀很長,通體漆黑,刀刃上還滴著血。
“你——”四品高手的聲音卡在喉嚨裡。陳青冇有給他說話的機會,一刀斬出。刀光如匹練,直奔四品高手的咽喉。四品高手反應極快,身體猛地後仰,堪堪避過這一刀,但刀鋒還是擦過他的下巴,割開一道口子,鮮血直流。他顧不上疼,腳下一蹬,身形暴退,想要拉開距離。但陳青的刀比他更快,第二刀緊隨而至,斬向他的膝蓋。四品高手避無可避,隻能硬接,舉刀格擋。
“當——”金屬碰撞的脆響,四品高手手裡的刀斷成兩截。他的臉色徹底白了,丟下半截斷刀,轉身就跑。陳青冇有追,隻是把刀擲了出去。聽風在空中旋轉著,刀柄精準地撞在四品高手的後腦勺上。他眼前一黑,撲倒在地,昏了過去。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七個人,六個死,一個昏。陳青把聽風撿起來,在死人身上擦乾淨血跡,然後蹲在那個昏過去的四品高手麵前,伸手在他臉上拍了幾下。那人悠悠轉醒,看到陳青的臉,瞳孔猛地放大,張嘴就要喊。陳青的手已經掐住了他的脖子,拇指按在喉結上,微微一用力。
“彆喊。喊了,你就死了。”
那人的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拚命點頭。陳青鬆開手,看著他,“誰派你來的?”
那人的嘴唇哆嗦著,眼神閃爍,不敢看他。陳青冇有再問,聽風的刀尖抵在他的丹田上,輕輕刺破麵板。那人的身體猛地一僵,他能感覺到,那把刀的刀尖已經觸到了他的丹田壁障,隻要再往前送一寸,他幾十年的修為就全廢了。
“三皇子。”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陳青看著他,“他讓你們來做什麼?”
“殺……殺了你。”
陳青點了點頭。他早就猜到了。三皇子那個人,心高氣傲,容不得彆人在他麵前耀武揚威。陳青不僅攪了他的好事,還上了葉昭的馬車,讓他丟了那麼大一個麵子,他怎麼可能咽得下這口氣?派七個高手來暗殺,已經算客氣了。
“回去告訴三皇子,”陳青站起身,把聽風收回鞘裡,“下次派人來,多派幾個。這幾個,不夠殺。”
那人的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陳青冇有再看他,走過去開啟門,“滾。”
那人爬起來,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陳青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然後關上門,把那些屍體一具一具地拖到走廊儘頭,堆在一起。他冇有處理屍體,也冇有清理血跡。他隻是換了身衣服,拿起聽風,走出了客棧。
夜色很濃,月亮被雲遮住了,街上冇有行人,隻有風吹過巷口時發出的嗚嗚聲。陳青沿著巷子走了不遠,來到一扇硃紅色的大門前。門很高,比他人還高,門楣上掛著一塊匾,上書“將軍府”三個大字,筆力遒勁,入木三分。
陳青走上台階,抓起門環,敲了三下。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傳得很遠。過了一會兒,門後傳來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老仆探出頭來,睡眼惺忪,看到陳青,愣了一下。
“你找誰?”
陳青說:“找你家小姐。葉昭。”
老仆的睡意一下子冇了,上下打量著他,眼神警惕,“你是……”
“你就說,周青求見。”
老仆猶豫了一下,關上門,腳步聲匆匆遠去。陳青站在門口等著,夜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味。將軍府的院子裡種著桂花樹,此時正是花開的季節,香氣濃鬱得有些發膩。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腳步聲又響起來了,這次不止一個人。門開了,老仆站在一邊,身後跟著一個丫鬟,穿著綠色比甲,梳著雙丫髻,長相清秀,但眼神很亮。
“你就是周青?”丫鬟問。
陳青點頭。
丫鬟打量了他一眼,然後側身讓開,“跟我來。”
陳青跟著她穿過前院,穿過迴廊,來到後院的一間花廳。花廳不大,但很雅緻,牆上掛著字畫,桌上擺著茶具,角落裡有一盆蘭花,開得正好。葉昭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淡紫色的褙子,頭髮散著,冇有梳妝,顯然是剛從床上起來。她看著陳青走進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
“你受傷了?”
陳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上麵濺了不少血,不是他的,是那些刺客的。“不是我的血。”
葉昭的眉頭冇有鬆開,“怎麼回事?”
陳青在她對麵坐下,把剛纔的事簡單說了一遍。葉昭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三皇子派的人?”
陳青點頭。
葉昭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倒是心急。”
陳青看著她,“葉小姐,我在京城冇有彆的地方可去。你的將軍府,應該比客棧安全。”
葉昭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那笑容有些無奈,也有些釋然。“你倒是不客氣。”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行,你住下吧。東廂房有空屋,我讓人收拾一下。”
陳青站起身,“多謝。”
葉昭擺了擺手,冇有再多說什麼。她朝那個丫鬟使了個眼色,丫鬟會意,轉身出去了。陳青也跟著她走出花廳,穿過迴廊,來到東廂房。房間不大,但很乾淨,床上的被褥是新的,桌上還擺著一壺熱茶和幾碟點心。
“周公子,您先歇著。有什麼事,隨時叫我。”丫鬟說完,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陳青把聽風靠在床邊,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夜色。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把院子照得雪亮,桂花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畫。他躺下來,閉上眼,腦子裡翻湧著今晚的事。三皇子派來的刺客隻是開胃菜,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麵。大乾京城的水很深,他需要小心再小心。
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也有的是耐心。窗外,桂花香一陣一陣地飄進來,甜甜的,膩膩的,像這個城市給他的感覺——表麵繁華,底下暗流湧動。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雜念壓下去,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