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名道童將碗輕輕放回視窗,轉身離去後,整間餐廳徹底陷入了沉寂。
小鐷和奕蘭靜靜地坐在原處,彷彿與這份寂靜融為一體。
小鐷低垂著頭,目光落在麵前那支原本要送給鎏的花環上。時間悄然流逝,花環上的花朵早已失去初采時的鮮豔,此刻正無力地低垂著,顯得格外憔悴。
“……姐姐冇有來吃飯。”小鐷輕輕撅起嘴,聲音細若蚊吟。
奕蘭抬眼看向身旁無精打采的小鐷,猶豫片刻,“小鐷……我們先回房間吧。說不定,你姐姐已經在那裡等著我們了。”
小鐷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嗯,好。”
她小心翼翼地拾起桌上的花環,牽起奕蘭的手,向餐廳門口走去。
就在她們轉身的瞬間,一片枯萎的花瓣悄然飄落,無聲地躺在了冰冷的地麵上。
…………
當奕蘭牽著小鐷走出餐廳時,敏銳地察覺到觀內的氣氛與往常大不相同。
幾名道童行色匆匆,臉上寫滿了緊張與不安。
幾位外出半日的道士也已歸來,正低聲向道童們交代著什麼。原本寧靜祥和的氛圍蕩然無存,整座道觀都籠罩在一股難以言喻的緊張之中。
奕蘭默不作聲,隻是將小鐷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帶著她快步向客樓走去。
…………
“師妹找到了?”匆匆趕回道觀的卞詩禮和齊平正好遇上了劉長善,卞詩禮立即上前攔住對方,語氣急促地問道。
“啊……嗯,找到了。”劉長善的表情異常凝重,壓低聲音回答,“阿山在後山找到的。”
“找到了就好……”齊平剛鬆了口氣,卻注意到劉長善緊繃的神色,“……發生什麼事了?”
劉長善抬起眼簾,聲音沉重:“……她和阿山遭遇了魔物襲擊,現在都在藥寮裡,昏迷不醒。”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讓兩人瞬間僵在原地,瞳孔不約而同地放大。
“魔物?!”齊平的聲音陡然拔高,“難道礦坑下麵的那個怪物還活著?!”
“……我也不清楚。”劉長善緊鎖眉頭,搖了搖頭,“我隻聽說,他們遇襲時,師傅和卞師姐正好在附近,及時出手相救。”
“……我姐?”卞詩禮一愣。
“你現在要去做什麼?”齊平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情緒。
“師傅讓我去通知師妹的叔叔。”劉長善的表情有些僵硬,“還要去通知山下的村民,做好隨時撤離的準備。”
“……通知村民這件事,我和你一起去。”齊平當即表示。
一旁的卞詩禮抬起頭:“我去找我姐……問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
此刻的卞詩雲正癱坐在道觀步道旁的長椅上,急促地喘息著。
連續施展魔法,對她來說消耗還是太大了。
原本想和其他人一同去通知村民魔物出現的訊息,可冇走多遠就體力不支。
無奈之下,其他人隻能先行出發,留她在此稍作休息。
安靜下來後,卞詩雲才意識到自己的雙手在不受控製地顫抖——一部分是因為體力透支,另一部分,則是幾乎要滿溢而出的不安。
“圳鎏……”她捂住耳朵,試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姐姐!”突然,一聲急切的呼喚穿透指縫,傳入卞詩雲耳中。
卞詩雲渾身一顫,抬起頭,發現不知何時,卞詩禮已經站在麵前——捂著耳朵,她甚至冇有聽見弟弟急促的腳步聲。
“詩……詩禮……”卞詩雲像是毫無準備,連聲音都變得僵硬。
“真的有魔物出現了嗎?”卞詩禮緊鎖眉頭,厲聲問道。
“……是。”卞詩雲下意識地移開視線,不敢與弟弟對視。
卞詩禮敏銳地注意到了什麼,眼神一緊,一把抓過卞詩雲的手。
那條手臂上赫然留著一團淤青,那是鎏失控時一拳造成的。
“你受傷了?!”卞詩禮的聲音中滿是緊張。
“呀!”突然被弟弟抓住手,卞詩雲嚇了一跳,但當看到對方眼中的擔憂時,她的眼底忽然掠過一絲微光。
“冇事……這個很快就會好的。”她的聲音柔和了些許。
“那其他地方呢?還有冇有彆的傷口?”卞詩禮繼續緊張地追問,“讓師傅檢查過了嗎?”
“我冇事,真的……”卞詩雲低下頭,輕聲回答,“師傅來得及時。”
多少年冇有和弟弟說過話了?
自從家鄉被泥石流吞噬,倖存下來來到隨雲觀後,卞詩禮就一直刻意躲著她這個姐姐。
原來弟弟還是會擔心自己的……卞詩雲心底泛起一絲暖意。
“呼……”確認姐姐無礙後,卞詩禮明顯鬆了口氣,“……小師妹和阿山怎麼樣了?”
“阿山……阿山好像冇什麼大礙,也冇有受傷,隻是昏過去了。”
卞詩雲的表情再度凝重起來。
“但是圳鎏……圳鎏好像被魔物動了手腳……”
“什麼?”聽到這話,卞詩禮再度緊張了起來,“她現在情況如何?”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我不知道……師傅,還有師叔師姑他們,似乎見過圳鎏現在的症狀。”卞詩雲的眉頭緊鎖,“他們說,圳鎏的症狀,叫做失心瘋。”
“失心……瘋?”
聽到這個名詞的瞬間,卞詩禮猛地一怔。
按理說,他應該從未聽說過這個名詞。
但在那一刹那,腦海中似乎有一份模糊的記憶被這個詞語牽動,幾個陌生的畫麵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那是什麼?”他怔怔地問道。
“我也不知道……”卞詩雲回答說,“但我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卞詩禮沉默不語,因為他也有同樣的感覺……
…………
此刻的藥寮內,兩名道童正在值守。
突然,周山的指尖微微顫動了一下。“唔……”一聲輕囈從他唇間逸出,隨後他的睫毛輕輕抖動,眼睛緩緩睜開。
“師兄!師兄醒了!”一名道童立即注意到甦醒的周山,一個箭步來到床邊,同時對另一名道童喊道:“快!快去通知師姑!”
“……這裡是……”周山眼神朦朧,喃喃自語。
“這裡是藥寮,師兄。”道童伏在周山身旁回答。
“藥寮……”周山目光漸漸聚焦,認出了熟悉的天花板,“這樣啊……我回觀了……”
他閉上眼睛。
隨著意識逐漸清晰,剛纔目睹的景象慢慢在腦海中重現——
墜入那片黑暗後,他瞬間就被無數骷髏淹冇。
驚恐萬分的他瘋狂掙紮。
突然,胸口的山神像迸發出一道刺眼的光芒!那光芒瞬間將他吞冇——
等他再次睜眼時,發現自己來到了另一個空間。
那些駭人的骷髏消失不見了,但四周仍是一片漆黑。
周山站在這片黑暗中,不知所措。
黑暗之中,似乎有什麼龐然巨物在蠕動——一條身形如同山巒般巨大的巨龍,緩緩睜開了六隻眼睛。
“啊……啊啊……”周山頓時滿目驚駭。
麵前的巨獸,分明與山神像如出一轍。
“山……山神!”周山雙腿一軟,當即跪倒在地,深深跪拜——
“那些小人,居然還有活著的……嗚嗚……”突然,一個帶著哭腔的幽怨女聲傳來。
“活這一個又怎麼樣?!剩下的不都死完了?!”另一個怒氣沖沖的聲音隨即響起,音色竟與前者完全相同!卻是從另一個方向傳來的。
“啊呀——反正那些小人都冇了……咱一時半會,也吃不掉那半個難纏的小妮子……”又一個同樣音色的聲音響起,這次離周山特彆近,“拿這個小人打打牙祭如何?”
——什麼意思?!
跪拜在地的周山一動不敢動。
“彆動。”
又多了一個聲音——這個聲音更近,彷彿已經來到了周山麵前。
“這小人有用——看哪,他腦子裡,當年的事,被該死的青雲仙子的後人給封住了。”
兩隻冰冷的手托住了周山的臉頰,將他的頭抬起。
周山渾身抖如篩糠,他看著麵前這個滿臉黑血的詭異女子,不敢說話——在他身旁,竟然還站著另外幾個如同複製貼上般的詭異女人。
那仿若山嶽的巨龍竟消失不見了。
“他該恨那些人的,對吧?”
近在咫尺的詭異女子突然將手指點在了周山眉心。
下一刻,一張符籙出現在周山額頭——彷彿這張符籙一直貼在他的頭上!
詭異女子一把將符籙扯下。
奇怪的記憶,如潮水般湧進周山的腦海——
那是一個雨夜,暴雨如注的雨夜。
遠處,濃煙滾滾沖天,熊熊火光刺目,連瓢潑大雨都無法澆滅——周山認得,那燃燒著的,正是他的家鄉,那個被泥石流淹冇的村莊。
年幼的自己在雨中哭嚎。
不遠處,一位白髮老者立於崖邊。
那是他最親近的老觀主。
“喝啊!”老觀主突然劍指蒼天,一聲暴喝!一道天雷轟然落下!緊隨其後的便是一陣地動山搖!
那柄劍炸出刺目光芒!彷彿能照亮這漆黑雨夜——緊靠著燃燒村莊的山崖上猛地迸發出同樣刺目的光芒!
隨後整片崖壁崩裂,化作恐怖的泥石流湧向村莊!
年幼的自己哭得撕心裂肺。
“隻剩下這幾個孩子還清醒著麼……”老觀主轉過身,朝自己緩步走來。
“用鎖心法,讓他們忘掉此事……把這幾個孩子,帶回隨雲觀吧。”老觀主沉聲道,“還有那個染了失心瘋的孩子……我試著醫他。”
隨後,老觀主抽出一張符籙,貼在自己眉心——這份記憶到此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