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隨雲弟子扛著勞作的器械,沿著青石階蹣跚而上。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與山間的暮色交織在一起。
“累煞我了……真不如回去翻書……”一位年輕弟子哀歎著,手中的鏟子“噹啷”一聲砸在石階上——他的胳膊早已痠軟打顫,連這最簡單的握持都做不到了。
“哈,我就說吧。”前麵的師兄回過頭來,嘴角掛著嗤笑。
“誰知道會這麼累啊!”年輕弟子整張臉皺成了一個囧字,“一天!剷平一座山頭!”
隨雲觀將老觀主的墳塚選定在附近一座小山頭上。那裡山水相依,玉帶環繞,不可謂不是難得的風水寶地。
隻可惜那座山常年荒蕪,雜草叢生,荊棘遍佈。按常理,打理這樣一片野地少說也需要一週時間。然而隨雲弟子們竟在一天之內,硬是將那片山頭收拾得乾乾淨淨。
“我感覺我的胳膊已經離家出走了。”年輕弟子俯下身,顫抖的手指幾次三番才勉強握住鏟柄,那模樣活像患了肌無力。
“今天數你最賣力氣呢。”卞詩禮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當然!”年輕弟子疲憊的臉上掠過一絲得意,隨即又被濃濃的惆悵取代,“……畢竟是師祖爺爺的墳塚啊。”
此話一出,眾弟子不由停下了腳步。淡淡的悲傷在暮色中慢慢發酵,如同山間漸起的薄霧。
直到老觀主入土為安的日子近在眼前,大家才真真切切地意識到,那位永遠笑眯眯的老人,是真的再也見不到了。
與師傅符綾不同,老觀主就像個永遠不會老的頑皮小老頭。在眾人的記憶裡,他永遠掛著和煦的笑容,所有的回憶都如同他瞞著符綾偷偷塞給大家的糖塊,甜絲絲的。
即便是臨終前的最後一麵,他依然是笑著的。
若是老人家知道弟子們一天就完成了彆人一週才能完成的活計,想必會慈祥地撫摸著大家的頭頂,連聲誇讚吧……
一隻大手扣在兀自悲傷的弟子頭頂。
“快回去吧,觀裡應該已經煮好晚飯等著我們了。”齊平揉搓著師弟的頭髮,聲音溫和。
眾人相視而笑,重新振作精神,踏著晚霞,繼續向山上走去。
…………
“……明天是觀主的葬禮?”奕蘭睜大了眼睛,難掩震驚。
“是的,今天剛定下的。”鎏輕聲回答。
奕蘭沉默片刻,輕聲道:“還好我和姐姐今天就到了,正好能趕上觀主的葬禮。”
“奕蘭認識那位觀主麼?”
“嗯,是位很和善的老先生。”奕蘭的眼中泛起回憶的神色,“上次和詩雲姐一起來時,曾有幸見過他一麵。他教會了我很多東西。”
“原來如此……”鎏的唇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明明是自己的師祖,鎏卻對他一無所知。
“圳鎏小姐……能陪我去給老觀主上炷香嗎?”奕蘭突然請求道。
鎏微微一怔,隨即點頭:“好。”
…………
夜幕低垂,三清殿內空無一人。香案上幾近燃儘的香梗寂寞地飄著細煙,在昏暗的殿內繚繞。
鎏環顧四周,有些詫異符綾竟不在此處。
兩個少女並肩跪在蒲團上,對著老觀主的遺像虔誠叩拜。奕蘭起身,小心翼翼地點燃一炷新香,插入香爐之中。
鎏抬頭凝視著遺像上的老人。
……是錯覺嗎?
她記得上次來時,遺像上的老人慈眉善目,眼角含笑。可此刻,她竟覺得相片中的老人眉宇間帶著一絲肅穆,彷彿在為什麼事憂心……
……是錯覺吧?
忽然,一陣夜風穿過敞開的殿門,揚起細微的塵埃,迷了鎏的眼睛。
“唔……好大的風……”鎏揉了揉眼,卻發現奕蘭仍佇立在祭台前,一動不動,“奕蘭?”
“……啊。”奕蘭如夢初醒般眨了眨眼,回頭望向鎏,“……圳鎏小姐剛剛說什麼?”
“……冇什麼。”鎏起身,“已經晚了,我們回去吧。”
“好。”奕蘭點頭,隨鎏一同離開了三清殿。
……兩人離去後,又一陣風穿堂而過。
風捲起新香燃出的青煙,嫋嫋飄出大殿,消散在夜色中……
…………
夜深人靜。
鎏合上小鐷帶來的那本書,輕輕放在一旁。身旁的小鐷早已沉入夢鄉,胸脯隨著呼吸平穩起伏。
鎏悄悄起身,穿戴整齊。
是時候去找符綾了。
她踮起腳尖,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房間……
來到符綾房外,鎏發現屋內還亮著燈。
她正欲敲門,房門卻“吱呀”一聲開了,符綾正好走了出來。
見到門外的鎏,符綾明顯嚇了一跳。
“啊……小鎏……”符綾怔在原地,遲疑片刻,不自覺地回頭望向房內。
鎏透過門縫,看見符綾床上昏睡著一位陌生的少女,床尾還蜷縮著另一個少女,趴在床邊,沉沉睡去。
“……抱歉,小鎏……今晚有些不方便,明日再繼續治療可以麼?”符綾彷彿快被壓垮了似的,聲音氣若遊絲。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我可以的,這兩位是?”鎏輕聲問道。
“是……我的熟人,突發了一些變故……”符綾回答時,聲音裡的疲憊怎麼都掩飾不住。
“我明白了。”鎏點點頭,關切地問道,“符綾師傅看上去很疲憊,這麼晚了還不休息嗎?”
“多謝你的關心……我得去為師傅守夜,明日他老人家就要入土為安了。”符綾強擠出一絲笑容,“對不住,小鎏……忘了告知你。你快去歇著吧。”
“您真的不要緊嗎?”鎏憂心忡忡。
符綾搖搖頭,強打精神,轉身向三清殿的方向走去……
…………
奕蘭睜開雙眼,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這是哪兒?”她茫然四顧。
突然,腳下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黑暗中似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
“……那是什麼?”
彷彿整座山活了過來,吞噬了四周的黑暗,連輪廓都難以辨認。
那巨大的黑影如排山倒海般傾瀉而下——在那龐然巨物之下,兩個渺小的人影眼看就要被吞冇。
奕蘭認出了那兩道背影。
“……黑死兆星……和青姐?”
在那巨物麵前,兩個少女的身影何其渺小,何其羸弱——轉瞬之間,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等——”奕蘭無助地向兩人的方向伸出手,可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從心底湧出,將她緊緊包裹。
那巨物似乎聽到了她的聲音,竟調轉方向,向她湧來!
“這是什麼東西——”奕蘭本能地想要逃跑,身體卻如灌了鉛般動彈不得!
怪物越來越近,近到奕蘭能看清它駭人的獠牙——突然!時間彷彿靜止了,一切都凝滯不動!
一道光芒自奕蘭身旁亮起,化作一個人影——竟是已故的老觀主!
老人一言不發,一手掐印,另一手點向奕蘭眉心。
“欸?”奕蘭茫然無措,然而下一秒,老觀主的身影便消散無蹤!那怪物張開血盆大口,將奕蘭徹底吞冇——
“啊!”奕蘭猛地驚醒,一下子坐起身來。
……是夢?
她下意識撫摸眉心,那裡什麼都冇有。
“什麼鬼……”奕蘭驚魂未定,望向窗外。
窗外星光閃爍,蟲鳴陣陣,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