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童小哥背手托住八卦盤,心中默唸法訣。片刻之後,木盤傳來細微震動,刻著卦象的木牌在無形之力的牽引下徐徐輪轉,他順手將指間髮絲揚去。
他笑眯眯地望著小鐷饒有興致地把玩鬆塔,一邊靜待卦盤停轉。
……誰知一直到小鐷察覺他的目光,臉頰微微泛紅,兩人之間的氣氛也染上幾分微妙,他藏在背後的卦盤卻仍轉個不停。
……道童小哥額角沁出一層細汗。
幸而小鐷也覺出這安靜有些侷促,便半是逃避地轉身,繼續眺望山間風景。
道童小哥趁機急忙轉身檢視卦盤。“……這運算元出問題了?區區一卦,怎會耗時如此之久?”他低聲自語。
低頭看去,卦盤上已有幾道卦象停穩,可仍有最後幾卦搖擺不定,彷彿被什麼遮蔽了天機。僅解讀已停之卦,就讓他麵色微沉:
“金玉滿堂,家室不寧;披麻無情,一親當傾;六害刑傷,骨肉分離,斯年難免孝孤憂……原來也是小小年紀便遭家變……失怙之雛,相依為命;手足情深,寒暖共知……”
解到這裡,他眉心微蹙,眼中掠過一絲悲憫。
……可是,眼下能解出的竟僅有這些資訊……除此之外竟是飄忽不定——
“……小哥哥,這是什麼呀?”稚氣的問話聲忽然在身旁響起,驚得道童渾身一顫——他專注至此,竟未察覺小鐷已悄悄湊近,正睜著好奇的大眼打量他手中卦盤。
“啊、啊——這個嘛,不過是我們道士問卜用的小法器。”見遮掩不住,小哥隻得笑著解釋,“就相當於……另一種樣式的骰子。”
“唔……山下村子裡,有一位奶奶也有個一模一樣的木盤呢。”小鐷歪頭想了想,“她說,她會用這個‘掐卦’?”
“哦,是周嬤嬤。”道童目光一凝,“她手中的運算元,是我師爺傳她的。”
“小哥哥,‘掐卦’是什麼意思呀?”
“就是算卦啦。”道童蹲下身,微笑著耐心向她解釋,“尋仙問卜,窺探天機,推求因緣,預知禍福……嗬嗬,總之都是些玄之又玄的東西,信則有、誠則靈。”
“哇——聽起來好厲害!”小鐷眼裡閃著光。
“那位奶奶冇為你算一卦?”道童問。小鐷搖搖頭。
“這樣啊……那,我來為你算一卦,可好?”小哥笑著提議。
“好呀!”小鐷興奮地伸出手。
小哥神色頓轉凝重。他將卦盤穩置於小鐷掌心,一手掐訣,心中默唸的法咒也莊嚴綿長了許多。
“許是方纔太過隨意、冒瀆天機,這次定要算出個所以然來……”他暗想道。
……片刻過去。
望著盤中仍飄忽不定的最後幾卦,小哥額上再度滲出細汗。
“……嘿?奇了怪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幾乎有些無措。
“道士哥哥,算出來什麼了嗎?”小鐷眨著好奇的大眼睛追問。
“呃……嗯!我看看哈——你出身富貴之家,平日吃穿用度從不發愁,對不對?”小哥有些侷促地開口。
“嗯……算是吧?”小鐷歪著頭答道。
“還有……你並不與父母同住。”像是要挽回些顏麵,他繼續解讀。
“哇!你怎麼知道的?”小鐷一臉驚奇。
“你另有一位疼你護你的兄長,你與他相依生活,對不對?”小哥語氣漸複自信。
“啊……”小鐷眨了眨眼,“我是有個姐姐啦……不過也差不多!好神奇呀!這個小盤子真能看出這麼多?”
“哈哈,厲害吧……等等,姐姐?”小哥眼中閃過一絲困惑,還未追問,就被小鐷興奮地打斷:“還有呢?還能看出什麼?”
“咳,小妹妹,須知天機不可泄露——”小哥趁機起身,給自己找台階下,“知道太多,易招天譴喲。”
“真的呀?”小鐷被唬得一愣。
“嗬嗬,自然……”
道童小哥抹去額角的汗,悄悄將卦盤收回掌心,再度催動,自啟一卦。
不過眨眼之間,屬於自己的卦象便清晰浮現——也就是說,手中運算元並無問題。
真是怪哉……正當此時,一股莫名的惡寒忽自後頸竄起!彷彿正被什麼嗜血凶獸牢牢盯住——
他猛地回頭——隻見一位年紀與他相仿的少女正快步走來。她雙拳微握,目光如電,身形雖嬌小玲瓏,卻散發出無邊壓迫感——
“小鐷!過來!”清亮的聲音響起,小鐷應聲轉頭。“姐姐!”她歡快地跑向少女。
鎏一把將小鐷拉至身後,整個人護在前方,眼神如銳利麥芒,直刺向道童,盯得他脊背發涼。
“請問閣下是?”儘管用語依舊有禮,她渾身散發的戒備氣場卻彷彿下一瞬就要將眼前人一腳踹下山去——
……好一個護妹心切的姐姐……小哥暗暗吸一口涼氣。
但他很快整肅儀容,拂袖作揖,溫文有禮地說道:“您想必就是小姑孃的姐姐吧?小道卞詩禮,乃隨雲觀弟子。”
“卞詩禮……是詩雲姐姐的兄弟?”鎏聞言一怔,戒備稍減,“……我是圳鎏,失禮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哈哈,圳小姐竟然認識家姊,幸會幸會。”卞詩禮微笑迴應。
……那駭人的壓迫感終於消散……卞詩禮嘴角幾不可察地輕抽了一下。
這時,小鐷輕輕拉了拉鎏的衣角,“姐姐姐姐!”她舉起手中的鬆塔,“你看!是哥哥幫我打下來的!”
“……打下來?”鎏瞥見鬆塔梗部的新鮮斷口,又抬頭望了眼那棵古鬆。
“……我的妹妹給你添麻煩了。”鎏隨即便大致明白原委後,旋即向卞詩禮頷首致意。
“不礙事,不礙事。”卞詩禮笑吟吟說道,“圳小姐便是師叔今日所邀的貴客吧?小道正欲前去尋訪,不料在此巧遇,真是緣分。”
“找我?”鎏微側過頭,“所為何事?”
“師尊吩咐,由小道引領,帶著圳小姐熟悉下觀內環境,免得在觀內迷了路。不知圳小姐現下可否方便?”卞詩禮問道。
鎏略作思索,隨後點頭:“也好,有勞了。”
“甚好,請隨我來……”
…………
三清殿外,一名道童快步進殿,恭敬稟報:“師尊,師兄已見到那兩位女客了。”
“好。”跪坐於棺前的女子緩緩睜眼,“你去歇息吧,我去等他們。”
“是。”
道童退下後,女子抬起纖指,悄然掐算……然而她的眉心卻漸漸蹙起。
“天機晦暗,難以窺破麼……多少年未曾見過我掐算不出的卦象了……這兩人,究竟是什麼來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