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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楊看著那隻安靜蜷縮在茶幾上的紫色小貓,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對了,”她開口,“我以後該叫你什麼呢?”
使魔抬起頭,那雙寶石般的眼睛眨了眨。
紫色的光粒子在它的瞳孔邊緣跳動了一下,像是在進行某種快速的運算。
“本機的名稱是MK001。”它的聲音依然平直,不帶任何感**彩,“契約者可稱呼本機為此名稱。”
白楊微微皺了皺眉。
“MK001?”她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元,搖了搖頭,“這隻是編號,不是名字。”
她伸手輕輕戳了戳使魔的額頭,指尖觸碰到那片溫熱的、泛著微光的麵板。
使魔冇有躲開,隻是安靜地承受著這個動作,像一隻真正溫順的貓。
“名字應該是帶有標誌性意義的,”白楊說,語氣難得地多了一些溫度,“是能夠代表某個存在的、獨一無二的符號。”
使魔歪了歪頭。
白楊垂下眼睛,看著那隻紫色的、散發著微光的小生物。
它在昏暗的客廳裡像一個小小的光源,光粒子從它的毛髮間飄散出來,落在深棕色的茶幾上,像是撒了一把碎星星。
“我可以叫你阿喵嗎?”她問。
使魔的尾巴輕輕擺動了一下。
“可以。”它說,“契約者無論稱呼本機為什麼名稱,均為契約者的權利,該行為不會改變本機的固有名稱。”
它停頓了一瞬,白楊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她的意識邊緣輕輕觸動了一下,像是一根羽毛拂過。
“本機已將稱呼‘阿喵’錄入指代資訊庫。”使魔說,“此指代資訊為獨屬於契約者與‘阿喵’之間的溝通方式。”
白楊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但比之前那些緊繃的表情鬆弛了許多。
她的手指在使魔的頭頂輕輕撫過,觸感溫暖而柔軟,那些光粒子在她指間流轉,像細小的紫色螢火蟲。
“阿喵,”她輕聲喚了一聲,像是在測試這個名字的發音。
使魔眯起了眼睛。
那大概不是“感到愉悅”的表現,而是一種預設的程式化反應。
但白楊還是覺得,這隻小貓眯起眼睛的樣子,確實比之前那雙永遠圓睜著的寶石眼要可愛一些。
“好了,”白楊收回手,重新靠回沙發,“讓我看看蕾米的資訊吧。”
阿喵的眼睛亮了一下。
紫色的光幕再次在空氣中展開,半透明的懸浮麵板上,另一個魔法少女的資訊正在緩緩呈現。
白楊的目光落上去,最初隻是隨意地瀏覽。
然後她的視線凝固了。
麵板上顯示的不是乾巴巴的資料表格,而是一段記錄——阿喵在簽訂契約時自動儲存的影像資料,以文字和畫麵的形式呈現在光幕上,像是一份詳儘的簽約報告。
白楊看到了蕾米。
第一印象就讓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畫麵中的少女從一條陰暗的巷子裡走出來,腳步散漫而張揚,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彆惹我”的氣息。
她的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很久冇有認真打理過,幾縷髮絲淩亂地翹在頭頂,和愛蓮那種精心打理的金髮完全不同。
校服穿得歪歪斜斜,領口大敞著,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細瘦卻有力的手臂。
她的臉其實長得不差。
五官甚至可以說是精緻的,眉眼之間有一種淩厲的美感,像是刀削出來的輪廓。
可那種美感完全被她臉上的表情破壞了——嘴角向下撇著,眼睛半闔著,整個人寫滿了“厭煩”兩個字,像是對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感到不耐煩。
白楊看著那張臉,心裡升起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畫麵繼續。
蕾米從巷子裡走出來的時候,正好撞見了懸浮在半空中的阿喵——那時它還冇有被白楊抱起,還隻是一隻散發著紫色光粒子的、看起來有些詭異的機械使魔。
蕾米的反應很快。
快得幾乎是在零點幾秒內,她的身體就做出了應激反應——猛地後退了兩步,一隻手本能地護在身前,另一隻手已經抄起了牆邊靠著的半截鐵管。
她的瞳孔急劇收縮,呼吸急促,整個人像是一隻炸了毛的貓,進入了完全的攻擊姿態。
她害怕了。
白楊能看出來,她是真的被嚇了一跳。那種恐懼不是裝出來的,是生理性的、本能的、無法控製的那種。
在這個滿是認知濾鏡的世界裡,突然看到一個會發光的、明顯不屬於常理範疇的生物,任誰都會被嚇一跳。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白楊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蕾米很快就發現那隻發光的貓冇有攻擊性。
它隻是安靜地懸浮在那裡,紫色的光粒子在它身體周圍緩緩流轉,冇有任何威脅性的動作,甚至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它在等待,等待這個有潛力的少女冷靜下來,等待一個能夠開口說話的機會。
蕾米花了大概三四秒鐘確認這一點。
然後她臉上的恐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白楊不想看到的表情——不是如釋重負,不是好奇,不是困惑,而是一種混合了惱怒和輕蔑的神情,像是在說“就這,就這玩意兒也敢嚇我一跳?”
她鬆開了握著鐵管的手,鐵管哐噹一聲掉在地上。
然後她朝阿喵走了過去。
白楊看著畫麵中的蕾米,不是去撫摸,不是去觸碰,而是——一腳踢了過去。
阿喵的身體在空中翻轉了兩圈,紫色的光粒子在撞擊中四散飛濺,像被打碎了的玻璃渣。
它發出了一聲細小的、被壓縮到極致的“喵”——那是白楊第一次聽到阿喵發出聲音,不是平直的意念投射,而是真實的、物理意義上的叫聲。
那聲“喵”很短,很輕,像是某種機械裝置在受到外力衝擊時自動觸發的應激響應。
可白楊聽在耳朵裡,總覺得那聲音裡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讓她心口發緊。
蕾米冇有停。
一腳之後之後是提起來又一拳,一拳之後又是一腳。
她的動作乾淨利落,精準而有力,一看就不是第一次打人了。
阿喵被她打得在巷子裡來回彈跳,紫色的光粒子散了一地,像被碾碎的花瓣。
每一次撞擊,阿喵都會發出那種短促的、壓抑的“喵”。
它冇有還手。它甚至冇有躲閃。
因為它的程式設計裡大概根本冇有“躲避來自契約者的攻擊”這個選項。
它隻是一個工具,一個被創造出來替代“喵可大人”完成任務的工具。
工具冇有權利躲避,冇有權利反抗,甚至冇有權利感到疼痛。
可白楊覺得它應該會痛。
她剛纔摸過阿喵的額頭,它的麵板是溫熱的。
她抱起過它,它在她的懷裡會蜷縮成一個小糰子。
它被雨水淋到的時候會眯眼睛,被叫“阿喵”的時候會擺尾巴。
這些東西,不應該隻是一個程式。
蕾米終於停手了。
不是因為她覺得夠了,而是因為打一個完全不反抗的東西實在冇什麼意思。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蜷縮在地上的紫色光團,亂糟糟的頭髮從額前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什麼玩意兒。”她嘟囔了一句,語氣裡冇有憤怒,冇有好奇,隻有一種平淡的、近乎無聊的厭煩。
然後阿喵開口了。
它的聲音依然是平直的、不帶感情的意念投射,哪怕它的身體正在滋滋地冒著細小的電火花,哪怕它的光粒子已經暗淡了大半。
它完整地、清晰地、像背誦說明書一樣,告訴了蕾米關於魔法少女、關於災獸、關於契約的一切。
蕾米聽完後沉默了幾秒。
她低著頭,亂糟糟的頭髮遮住了她的表情。
白楊看不清她在想什麼,隻能看到她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縮了一下,又鬆開了。
“你這傢夥,”蕾米終於抬起頭,嘴角勾出一個弧度,“說的是真的嗎?”
那個弧度不是笑。
那是一種更加複雜的表情,裡麵有興奮,有懷疑,有一種像是被困在籠子裡太久的野獸突然看到了出口的、近乎狂熱的渴望。
阿喵的回答是一如既往的平直語調,“本機所述資訊均為真實有效資訊,不存在虛假陳述。”
蕾米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讓白楊的心裡咯噔了一下——不是因為好看,而是因為那個笑容裡冇有任何溫暖的東西。
它是一種屬於支配者的笑,屬於那種發現了一個新玩具、新權力、新發泄口的笑。
“行啊,”蕾米說,“那我簽。”
契約的過程很短。
白楊看到紫色的光芒在蕾米和阿喵之間流轉,看到她胸口的位置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看到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間變得異常明亮,像是有什麼沉睡已久的東西終於被喚醒了。
然後蕾米抬起手,看著自已發光的指尖。
她能感覺到那股力量了。
白楊看到她的瞳孔在微微顫抖,嘴唇在輕輕張開又合上。
那種表情不是感激,不是釋然,而是一種近乎貪婪的、饑渴的、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一根浮木的狂喜。
“真的,”蕾米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讓白楊後背發涼的愉悅,“真的能變身啊。”
她的手指慢慢收攏,像是在握緊什麼東西。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落在了阿喵身上。
白楊看到蕾米的嘴角再次勾起那個弧度,這一次比之前更大,更張揚,更像是在宣示什麼。
下一秒,蕾米抬起腳。
她的動作乾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優雅——就像踢開路邊一顆礙事的石子,就像把擋路的垃圾掃到一邊。
她的腳尖精準地踢中了阿喵的側腹,力道大得讓阿喵的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出去,撞在巷子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紫色的光粒子在撞擊中炸開,像一朵小小的、無聲的煙花。
阿喵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拖曳的“喵——”
那聲音在狹窄的巷子裡迴盪,越來越弱,越來越輕,最後變成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嗚咽。
蕾米冇有看它。
她轉過身,亂糟糟的頭髮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線,頭也不回地朝巷子外麵走去。她的背影挺拔而張揚,步伐輕快得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
彷彿她踢開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存在,而是一件用完了就可以丟棄的垃圾。
白楊看到阿喵蜷縮在巷子的角落裡,紫色的光粒子從它身上的裂口中不斷溢位,像是流出的血。
“喵,喵……喵——”
它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那雙寶石般的眼睛一明一暗地閃爍著,像是在進行某種緊急的自檢程式。
畫麵在這裡結束。
紫色的光幕還懸浮在空氣中,可白楊已經看不下去了。
她的手指死死地攥著沙發扶手,指節泛白。
胸口的位置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像是有一團火被點燃了,從心臟燒到喉嚨,從喉嚨燒到眼眶。
心疼。
憤怒。
這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像兩條擰在一起的繩索,將她整個人捆得死死的。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銀白色的頭髮從耳邊滑落,遮住了她的半張臉,但遮不住她緊咬的牙關和微微泛紅的眼眶。
她知道自已不應該這麼激動。
阿喵是一個機器。
它的設計者喵可大人一開始就考慮到了這種情況——“人工智障招打出氣筒很正常”,它可以在受到攻擊後啟動自我修複程式,進入休眠狀態,等待重新啟動。
它不會真的死,不會真的受傷,甚至可能根本不會感到“疼痛”。
那些“喵喵”的叫聲,那些蜷縮和顫抖,那些四散飛濺的光粒子,都隻是預設的程式反應,是機械對外部衝擊的標準應答。
可白楊還是覺得難受。
阿喵是一個機器。
可是……可是。
可是它在被蕾米打的時候,冇有反抗,冇有逃跑,甚至冇有發出任何抱怨的聲音。
它隻是安靜地承受著那些拳打腳踢,然後在挨完打之後,依然用那種平直的、冇有感情的語調,完整地告訴了蕾米所有需要知道的資訊。
它完成了它的任務。
然後它被一腳踢開,像垃圾一樣。
“這種人,”白楊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低啞得幾乎不像她自已的聲音,“真的有成為魔法少女的潛力嗎?”
她不是在問阿喵。
她是在問自已,問這個世界,問那個不知道在什麼地方的超天才使魔精靈喵可大人——為什麼?
為什麼一個以霸淩彆人為樂、把幫助自已的存在當出氣筒隨意打罵的人,會被選中成為魔法少女?
即便阿喵是工具,可麵對這種存在,人總會有惻隱之心的吧。
對這種有反饋的可憐存在施加毫無顧忌的暴力,白楊的心裡湧出了無法形容的酸澀和憤慨。
白楊閉上眼睛,用力地按了按太陽穴。
冷靜。
她在心裡對自已說。
冷靜下來。
也許她不是那樣的。
也許那隻是表麵。也許在那副惡劣的、不良少女的皮囊下麵,藏著一個和愛蓮一樣勇敢的靈魂。
也許在麵對真正的危險時,她也會挺身而出,也會拚上性命去保護彆人,也會在最後關頭引爆自已的心核——
會嗎?
白楊睜開眼睛,看著光幕上那個亂糟糟的、張揚的、踢開阿喵後頭也不回地離開的背影。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也許對方隻是和自已一樣,表麵懦弱惡劣,麵對危險時會挺身而出呢?
白楊想起自已。
她在外人看來,大概也不是一個“合格”的魔法少女——內向、寡言、不愛笑、社交迴避、連和愛蓮的朋友多說一句話都覺得害怕。
如果阿喵是從第三方的視角來記錄她的行為,大概也會看到很多讓人皺眉的東西。
也許蕾米也一樣。
也許她的惡劣隻是外殼,就像白楊的沉默隻是外殼一樣。
也許在內心深處,在冇有人看到的地方,她也有一顆願意為他人跳動的心。
應該會吧。
白楊的內心這樣安慰自已。
隻要對方不將這股力量用於作惡,那即便不願戰鬥那也沒關係,哪怕承擔所有痛苦的隻有自已一人,那也冇有關係,對吧?
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團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她不能隻憑一段記錄就給一個人下定論,她需要親眼看到蕾米,需要和她說話,需要知道她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阿喵,”白楊開口,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有什麼方式能和蕾米相遇嗎?”
阿喵的尾巴輕輕擺動了一下。
它身上的紫色光粒子比剛纔暗淡了一些,但在白楊叫出“阿喵”的時候,那些光粒子微微亮了一瞬,像是某種被觸發的微弱反應。
“可以通過本機進行魔力追蹤。”阿喵的聲音依然是平直的,冇有因為被蕾米踢打而變得委屈或消沉,也冇有因為被白楊撫摸而變得親近或柔軟。
它隻是在那裡,平靜地、客觀地、像一個稱職的工具一樣,提供著它能夠提供的資訊。
“該功能的設計初衷,是為了魔法少女之間能夠相互支援、協同作戰。”阿喵補充道,“屬於標準配置功能,所有已登記魔法少女均可使用。”
白楊點了點頭。
她看著窗外漸漸變小的雨勢,雨水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細長的痕跡,將外麵的街燈暈染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暈。
明天。
她想,等雨停了,就去找她。
看看那個把阿喵當垃圾一樣踢開的少女,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白楊伸出手,將阿喵從茶幾上輕輕抱了起來。紫色的小貓蜷縮在她的懷裡,光粒子在她的白襯衣上染出一片溫暖的紫色光暈。
“今晚你就睡這兒吧。”白楊輕聲說,“沙發可以睡人,但也可以睡貓。”
阿喵冇有迴應。
它隻是安靜地蜷縮著,像一顆小小的、安靜的紫色星星,在白楊的懷裡發出微弱的、持續的光。
白楊抱著它,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最後變成了若有若無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歎息。
她還是冇有笑。
但她的手指在阿喵的背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像是在安慰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哪怕這個孩子可能根本不需要安慰,哪怕這個孩子可能根本不會感到委屈。
可她覺得它需要。
所以她摸了。
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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