蝕夢者走了。礦道裏剩下王哥的打火機在地上滾,哢嗒哢嗒的,滾到石壁邊上停了。劉三的鐵管還在地上,他沒撿。他靠在石壁上,嘴張著,想說話,但說不出。他的喉嚨在動,聲帶在震,但沒有聲音出來。蝕夢者看了他一眼,就把他的聲音拿走了。老陳蹲在那些粉末前麵,手指在地上劃,劃出一個個字,又抹掉,又劃,又抹掉。他在寫什麽,寫了就忘,忘了又寫。
蘇晚吟走過去,蹲在他旁邊。“別寫了。記住手指的動就行。”老陳抬起頭,眼睛紅了。“手指的動,也是記憶嗎?”“是。你動過,就記住了。”
王哥從地上坐起來,手裏攥著打火機。他低頭看著打火機,翻來覆去地看。“這是誰給我的?”他問,聲音很輕,像是剛學會說話的孩子。“不知道。但你攥著它。攥了十年了。”蘇晚吟的聲音很輕。王哥看著自己的手,手指攥得很緊,指節發白。“十年了。我不記得是誰給我的。但我記得攥著它。”
我站在礦道口,額頭還涼著。蝕夢者的手指印還在,像一塊疤。阿豪走過來,手裏端著碗,碗裏是稀粥。“哥,喝點。”我接過來,沒喝。“王哥的錨點還在嗎?”“在。打火機還在。他攥著呢。”
“劉三呢?”“鐵管在地上。他沒撿。”“為什麽不撿?”“他怕。怕撿起來,也忘了。”
我把碗放在地上,走到劉三麵前。他靠在石壁上,看著我,嘴張著,想說什麽。我從地上撿起鐵管,塞進他手裏。他的手指碰到鐵管的時候,抖了一下。然後握住了。很緊,像是握著一根救命稻草。“上麵的字,”我說,“你爹刻的。‘劉三,平安回來。’你爹沒回來。但你回來了。”劉三低頭看著鐵管上的字,手指摸著那些刻痕。他的喉嚨動了一下。聲帶在震。然後他發出了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平安回來。”他說。聲音啞了,但說出來了。
蘇晚吟站在旁邊,看著劉三,又看著我。“你什麽時候學會這個的?”“學會什麽?”“讓人記住。”我看著手裏的玉佩。“從它教會我記住開始。”
天黑的時候,蝕夢者又來了。這次他不是一個人。他身後跟著的不是五個,是十幾個。黑袍子,火把,銜尾蛇的標誌在火光裏一閃一閃的。他站在南坡半腰上,臉上的表情不是白紙了,是鐵青的。“陳序。你讓我生氣了。”
“那你別來。”
他沒笑。他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他身後那十幾個人沒動,隻有他一個人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走到礦道口的時候,他停下來,看著我。“你以為讓那兩個東西遠端攻擊,我就碰不到你了?”他看了一眼贏勾和旱魃。贏勾站在礦道深處的陰影裏,手裏攥著一塊屍氣石,在掌心裏掂。旱魃坐在角落裏,掌心的火跳了一下,滅了,又跳了一下。
“他們碰不到我。”蝕夢者的聲音很輕,“你也碰不到我。”他往前走了一步。
贏勾動了。他把屍氣石砸過來。石頭在空中轉了幾圈,朝蝕夢者的臉飛過去。蝕夢者沒躲。石頭在他麵前停住了。不是被什麽東西擋住的,是自己停住的。懸在空中,不動了。然後碎了。碎成粉末,飄在地上。
“我說過。你們的石頭,沒用。”蝕夢者又往前走了一步。
旱魃動了。她抬起手,掌心的火炸開。不是扔的,是鋪開的——火焰從她掌心鋪開,像一塊布,朝蝕夢者蓋過去。蝕夢者沒躲。火焰在他麵前停住了。不是被什麽東西擋住的,是自己滅的。暗紅色的光從蝕夢者的掌心滲出來,把旱魃的屍火吞掉了。一絲不剩。
“我說過。你們的火,也沒用。”蝕夢者又往前走了一步。
贏勾從陰影裏衝出來,拳頭朝蝕夢者的臉砸過去。蝕夢者沒躲。贏勾的拳頭在他麵前停住了。不是被抓住的,是自己停住的。贏勾的手在抖,但拳頭就是砸不下去。蝕夢者看著他,嘴角翹了一下。“你的拳頭,記得怎麽打人。但我能讓你忘掉。”他的手指朝贏勾的拳頭伸過去。
“贏勾!退!”我喊。贏勾退了。他退到陰影裏,手還在抖。蝕夢者沒追。他看著我,嘴角還是翹著的。“你的人,打不到我。你的石頭,砸不到我。你的火,燒不到我。你還有什麽?”
我看著他的眼睛。“還有我自己。”
我往前走了一步。阿豪在後麵喊:“哥!”我沒停。蝕夢者看著我,嘴角翹得更高了。“你終於來了。”
他伸出手,手指朝我的臉伸過來。我往旁邊閃了一下。他的手指擦過我的耳朵,很涼,像是冰。我的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疼,是空。像是有人在我的腦子裏挖洞,把東西往外掏。但他掏不動。那些東西還在。地層學,墓葬形製,論文的章節。它們還在。
“你……”他的表情變了。
“我記住了。”我看著他的眼睛,“你掏不走。”
他收回手,往後退了一步。然後他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種貓抓到老鼠之後的耐心。“你以為我隻會一個一個地掏?”他張開雙手。掌心裏有兩團暗紅色的光,在跳,像是心髒。他把兩團光合在一起。光炸開了。不是爆炸,是擴散——暗紅色的光從他掌心鋪開,像潮水,朝礦道裏湧過來。
“所有人後退!”我喊。
來不及了。光湧進來了。它不燙,不冷,沒有重量。但它進來了。湧進我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我的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裂。不是疼,是碎。像是有人把我的記憶砸碎了,一塊一塊地往外扔。
地層學。地層是疊壓的,打破的,共存的。最底層是生土,最上層是耕土。每一層都是一個時代。
碎了。
墓葬形製。墓向朝北,墓道在右,填土摻石灰,棺槨四角有銅柱。戰國晚期沒有這種形製。
碎了。
論文。第一章,緒論。第二章,文獻綜述。第三章——
碎了。
全碎了。
我跪在地上。手撐著地麵,手指摳進碎石裏。膝蓋疼,手掌疼,但那些疼是遠的,像是別人的疼。我自己的東西在消失。一層一層地消失。像是有人在挖我的記憶,從最上層開始挖,挖到生土。
“哥!”阿豪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想回答他。但我不記得他的名字了。我隻記得一個顏色——熒光黃。像火。像——
“哥!”
他還在喊。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我記得這個聲音。這個聲音在喊我。喊了很多次。在磚窯裏,在河道裏,在礦道裏。每一次都在喊。這個聲音沒有被挖走。它還在。
蝕夢者的光暗了。他站在礦道口,雙手垂著,掌心裏的光滅了。他看著我,臉上的表情不是笑了,是累了。“你……怎麽還在?”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怎麽還在。我隻知道那個聲音還在喊。“哥!哥!”熒光黃。像火。
將臣從陰影裏走出來。他走到我麵前,低頭看著我。那雙眼睛像深淵,很深,看不到底。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很平,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夠了。”
他轉過身,麵對蝕夢者。蝕夢者往後退了一步。將臣沒動。他隻是站在那裏,黑色的袍子在暗紅色的光裏一動不動。蝕夢者又退了一步。他身後那些黑袍人也退了。火把在抖,銜尾蛇的標誌在火光裏一閃一閃的。
“你……你是誰?”蝕夢者的聲音在發抖。
將臣沒回答。他隻是站在那裏。蝕夢者轉身跑了。黑袍人跟著他跑了。火把在曠野裏排成一條線,越來越遠,越來越暗,然後消失了。
礦道裏安靜了。我跪在地上,手撐著碎石,腦子裏空空的。那些東西還在嗎?地層學,墓葬形製,論文的章節。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哥。”阿豪蹲在我麵前,熒光黃的製服在火把的光裏很紮眼。他伸出手,扶住我的肩膀。“哥,你記得我嗎?”
我看著他的臉。很年輕,臉上有沒褪幹淨的青春痘,眼睛裏有恐懼,但他在笑。“不記得。”我說。
他的笑容沒變。“沒關係。我記住你就行了。”
他扶我站起來。腿軟,站不穩。他撐著我的胳膊,把我扶到石壁旁邊靠著。蘇晚吟走過來,手裏拿著筆記本,翻開。“你記得這個嗎?”她指著上麵的一行字。“‘陳序。考古係研究生。論文被否了三次。’”我看著那行字。不記得。但我認識那些字。每一個字都認識。它們排在一起,組成一個名字。我的名字。
“記得。”我說。
蘇晚吟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她合上筆記本。“你撒謊。”
我沒說話。
阿豪站在旁邊,手還扶著我的胳膊。“哥,你不記得沒關係。我們幫你記住。”
礦道裏的人在看我。王哥攥著打火機,劉三握著鐵管,老陳抱著日曆,女人抱著孩子,老人摸著口袋裏的紙。他們看著我,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亮。不是火把的光,是別的什麽。
我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它在發熱。五枚,還在。我不記得它們是什麽時候來的,從哪裏來的,為什麽在這裏。但我記得它們是我的。從很早很早的時候就是我的。
“夠了。”我說。和將臣說的一樣。
阿豪看著我,笑了。“哥,你說話還是這麽專業。”
我不記得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但我記得他說過。很多次。每一次都在說。這個聲音,沒有被挖走。
蘇晚吟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遞給我。“這是你寫的。三年前。”我接過來看。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的,像是寫的時候很認真。“我叫陳序。考古係研究生。我學考古,是因為我想知道父親留給了我什麽。”我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我記得。”我說。蘇晚吟看著我。“你真的記得?”“不記得。但這行字,是我寫的。我知道。”她沒再問了。她把筆記本塞進揹包裏,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回頭。“你父親留給你的,不是玉佩。是這句話。‘我想知道父親留給了我什麽。’你寫了三年。忘了,又寫。忘了,又寫。寫了這麽多次,不是為了記住你父親。是為了記住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