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吟說要去殷墟的時候,王哥站在礦道口。他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鐵管杵在地上,臉上的表情在暗紅色的光裏看不太清楚。但他聽到了。他一定聽到了“歸墟教團的總部”這幾個字。因為他的手指在鐵管上敲了一下,指節發白。
“你們要去哪?”他問。
“找吃的。”我說。
“歸墟教團的總部?”
“糧站在那邊。有吃的。”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種笑不是覺得好笑,是那種“你瘋了”的笑。“陳序,你知道歸墟教團是什麽人嗎?他們穿黑袍子,胸口別著一條蛇,咬自己尾巴的蛇。他們每週三晚上來營地,老趙選人送過去。送過去的人,回不來。你告訴我,你要去他們的總部找吃的?”
“是。”
“你瘋了。”他轉身走了。鐵管在地上拖著,劃出一道淺溝,聲音在礦道裏回蕩,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阿豪站在我旁邊,攥著金屬棍。“哥,王哥說得對。去歸墟教團的總部,是不是太冒險了?”
“不去,營裏的人就得餓死。”
“那我們去——”
“我去。你和蘇晚吟留在礦山。”
“不行。”蘇晚吟的聲音從礦道深處傳出來。她走出來,筆記本夾在胳膊下麵,眼鏡片反著光,“殷墟我去過。你不認識路。”
“你認識?”
“去年做田野調查的時候去過。歸墟教團的人把我攔在外麵,沒讓進。但路我認識。”她看著我,“我跟你去。”
“不行——”
“陳序。”她打斷我,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一個人去,找不到入口。殷墟很大,地下結構很複雜。沒有圖紙,你鑽進去就出不來了。我有圖紙。”
她從筆記本裏抽出一張紙,疊得整整齊齊的,展開來,是殷墟的平麵圖。手繪的,線條很細,標注很密,每一個探方、每一條探溝都標得清清楚楚。“去年畫的。周老師讓我畫的。他說,總有一天會用上。”
我看著那張圖紙,沒說話。將臣從陰影裏走出來,低頭看著圖紙,看了很久。“這裏。”他的手指點在圖紙的北側,“祭祀區。下麵有通道,通到主墓室。兵器在主墓室裏。糧食在兵器旁邊。”
“你怎麽知道?”蘇晚吟問。
“因為我封的。五千年前。”
蘇晚吟看著他,沒說話。她把圖紙摺好,塞進筆記本裏。“明天天亮出發。”
她走了。礦道裏的腳步聲很輕,很穩,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尺子上。阿豪站在我旁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哥,她好厲害。”
“哪裏厲害?”
“她不怕。”
“她怕。但她不躲。”
阿豪沒再問了。
天亮的時候,蘇晚吟已經在洞口等了。衝鋒衣拉到頭,揹包打得整整齊齊,筆記本放在最上麵,用塑料袋包著,怕下雨。阿豪推著電動車過來,後座綁著保溫箱,箱子裏塞了幾包餅幹和幾瓶水。餅幹是老陳省下來的,硬得咬不動,但能頂餓。
“我也去。”阿豪說。
“不行。”我說。
“為什麽?”
“你留下來。看著營裏的人。王哥那邊,別讓他鬧事。”
“我——”
“阿豪。”我看著他,“你留下來,比去有用。”
他看著我,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把電動車推到我麵前,從後座解下保溫箱,塞到我手裏。“那帶著這個。路上吃。”
“好。”
“哥。”他攥著金屬棍,指節發白,“你回來。”
“回來。”
他站在洞口,熒光黃的製服在暗紅色的光裏像一團火。我背上揹包,提著保溫箱,往北走。蘇晚吟走在前麵,步伐很快,筆記本在揹包裏晃,沙沙響。將臣走在最後麵,黑色的袍子和暗紅色的天幕幾乎融為一體。
走了大概半個小時,蘇晚吟停下來。她蹲在地上,手指按著泥土,看著前方。“有人來了。”
我抬頭。前方是曠野,什麽都沒有。隻有暗紅色的天,鐵鏽色的光,和風捲起來的沙土。但沙土裏麵有人。很多。他們從沙土裏走出來,穿著黑色袍子,胸口別著銜尾蛇的標誌。火把在暗紅色的光裏跳,照出一張張沒有表情的臉。為首的是個高個子男人,臉上有一道疤,從眉梢一直到嘴角,縫過,但沒縫好,歪歪扭扭的。他手裏拎著一個金屬箱子,和我在磚窯外麵見過的那個一樣。
“陳序。”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名單,“歸墟之主玄衍,仁慈地給予你們選擇——歸順,或者被歸零。”
他把金屬箱子開啟。裏麵是空的。他把空箱子舉起來,讓所有人都看到。“歸順的人,有吃的。有喝的。有地方住。不歸順的人——”他把箱子合上,哢噠一聲,“連名字都不會留下。”
蘇晚吟的手握緊了揹包帶。將臣站在我身後,沒動。我往前走了一步。
“回去告訴你們的主子,我們不歸順。”
黑袍人看著我,嘴角翹起來。那道疤在臉上扭了一下,像一條活的蜈蚣。“你知道你在對抗什麽嗎?”
“知道。”我看著他的眼睛,“我在對抗一群不敢麵對曆史的懦夫。”
他的笑容收了。不隻是他,他身後那些人,笑容都收了。火把在暗紅色的光裏跳了一下,滅了半截。蘇晚吟站在我旁邊,揹包帶攥得指節發白,但她沒退。將臣還是沒動,但他的手從袍子裏伸出來了。
黑袍人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把金屬箱子夾在腋下,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回頭。
“教主說了,你會來的。等你餓到不行的時候,你會來的。”他走了。火把在曠野裏排成一條線,越來越遠,越來越暗,然後消失了。
蘇晚吟鬆開揹包帶,手指在發抖。“你剛才說的那些話——”
“我知道。”
“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
“因為不能讓他們覺得我們怕。”我看著黑袍人消失的方向,“怕了,他們就會更猖狂。不怕,他們至少會想一想。”
蘇晚吟看著我,看了很久。“你和你父親不一樣。他怕。他什麽都怕。怕開門,怕關門,怕你。你不怕。”
“我怕。”我說,“但我怕的不是他們。”
“怕什麽?”
“怕餓死。”我轉身,繼續往北走。蘇晚吟跟上來,步伐比剛才更快了。將臣走在最後麵,袍子在風中飄了一下。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殷墟到了。不是遊客看到的那種殷墟,是末日之後的殷墟。遺址的圍欄倒了,展示牌碎了,遊客中心燒成了一片廢墟。但墓還在。地下還在。蘇晚吟蹲在地上,展開圖紙,手指點著北側的區域。“祭祀區。入口在祭祀區下麵。歸墟教團的人守在這裏,但他們沒挖下去。”
“為什麽?”
“因為挖不下去。”將臣走到我們前麵,低頭看著地麵,“下麵有五層禁製。每一層都需要鑰匙。他們沒有鑰匙。”
“鑰匙在哪?”我問。
他看著我,沒說話。
我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四枚,還在發熱。“我下去。”
“我跟你去。”蘇晚吟把圖紙摺好,塞進揹包裏。
“不行。下麵有禁製——”
“我知道。但你不認識路。圖紙在我腦子裏,不在你腦子裏。”她看著我,“陳序,我不是來當觀眾的。”
我看著她,沒說話。她背好揹包,走到將臣旁邊。“帶路。”
將臣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進祭祀區的廢墟。蘇晚吟跟上去,步伐很穩。我走在最後麵,保溫箱在手裏晃,餅幹在箱子裏撞,沙沙響。
身後,暗紅色的天幕下,曠野裏什麽都沒有。但我知道有人在看。黑袍人。他們在等。等我餓到不行的時候,等我撐不住的時候,等我來找他們的時候。
他們等不到的。
祭祀區下麵有一道石門。不是普通的石門,是青銅的,很大,幾乎占了整麵牆。門上刻著五層紋樣,一層疊一層,每一層都不一樣。將臣站在門前,沒動。“這就是禁製。五層。每層都需要一把鑰匙。”“你有幾把?”“一把都沒有。”“那你來幹什麽?”將臣轉過頭看著我。“你來。你有。”蘇晚吟站在我旁邊,手電筒的光照在門上,那些紋樣在手電筒的光裏像是活的,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