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北走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不是正常的那種亮,是暗紅色的光從雲層後麵滲出來,把整個曠野照得像一片生了鏽的鐵。阿豪跟在我後麵,熒光黃的製服在鐵鏽色裏格外紮眼,手裏攥著金屬棍,走得很快。
“哥,王哥他們會不會對蘇晚吟動手?”
“不會。他們求的是吃的,不是命。”
“那他們跟著她幹什麽?”
“因為她能找到糧站。他們找不到。”
阿豪沒再問了。我們走了大概半個小時,北邊的村子露出來了——十幾間土坯房,屋頂塌了一半,牆皮剝落,露出裏麵的泥坯。村口有一棵枯樹,樹幹灰白,像一根插在地裏的骨頭。蘇晚吟的揹包靠在樹幹上,人不在。
“蘇晚吟!”我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阿豪的臉白了。“哥,她——”
“別慌。”我蹲下來,看地上的腳印。她的腳印,鞋底的花紋很清晰,往村子裏麵走的。旁邊還有別人的腳印,大一號,深一些,是男人的。王哥的。不止他一個,至少三四個人的腳印,都往村子裏麵走。
“他們進去了。”我站起來,往村裏走。阿豪跟在後麵,金屬棍攥得指節發白。
村子很安靜。不是那種正常的安靜,是那種壓著聲音的安靜——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暗處看著你,屏住了呼吸。土坯房的窗戶黑洞洞的,像是空洞的眼眶。風吹過枯樹,樹枝刮著房頂的瓦片,嘎吱嘎吱響。
糧站在村子最後麵,一棟兩層的水泥樓,牆上的字褪色了,隻剩一個“糧”字還能看清。門開著,裏麵很暗。
“蘇晚吟。”我站在門口,聲音在空蕩蕩的糧站裏回蕩。
“在這。”她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很平靜。
我走進去。她蹲在地上,麵前是一扇開啟的地窖門,木板已經朽了,斷成幾截。手電筒的光從地窖口照下去,照不到底。王哥站在她旁邊,鐵管杵在地上,臉上的表情不太好。他身後三個人站在門口,手裏拿著空編織袋。
“地窖是空的。”蘇晚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有人來過了。東西搬得很幹淨,連老鼠都沒留下。”
“誰搬的?”我問。
“不知道。但搬東西的人很專業,不像是難民。是成批搬走的,用箱子裝的。地上有拖痕,箱子的尺寸很規整。”她把手電筒照在地上,水泥地麵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平行的,間距很寬。
“軍用箱。”我說。
“我也這麽想。”她站起來,看著我,“這個糧站,一個月前還有人來看過。村裏的人說的。他們以為是政府的人,但那夥人沒穿製服,開的車也沒有標誌。”
“歸墟教團。”我看著她。
她沒說話。王哥在旁邊聽著,臉色越來越差。“你說沒吃的了?”
“這個地窖沒吃的了。”蘇晚吟的聲音很平,“但村裏不止這一個地窖。老糧站都有備用倉庫,在別的地方。我再找找。”
“你說了兩天。”王哥的鐵管在地上戳了一下,聲音很悶,“兩天之內,找不到吃的,不是搶東西的事。”
“我知道。”蘇晚吟看著他,眼鏡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睛,“兩天之內,我會找到。但你跟著我沒用。你不認識路,不認識糧站的佈局,不認識地窖的位置。你跟著我,隻會拖慢我。”
王哥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了。鐵管在地上拖著,劃出一道淺溝。他身後三個人跟上去,編織袋空著,在他們手裏晃蕩。
阿豪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走遠,才鬆了口氣。“姐,你真能找到?”
“能。”蘇晚吟蹲下來,從揹包裏掏出筆記本,翻到一頁,“這個村子是七十年代建的糧站,標準圖紙。主地窖在糧站下麵,備用倉庫在村東頭的打穀場下麵。圖紙上標了位置。”
“你怎麽有圖紙?”
“昨天在礦洞裏翻到的。老陳的編織袋裏有一疊舊報紙,夾著一張糧站的設計圖。大概是他從廢墟裏翻出來的。”
阿豪看著她,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姐,你什麽都準備好了?”
“考古學的基礎。”她合上筆記本,“查文獻,找圖紙,做 fieldwork。不是靠直覺,是靠證據。”
她看了一眼我,嘴角動了一下。“走吧。去打穀場。”
我們走出糧站。村東頭的打穀場是一片空地,地麵是夯土的,裂了很多縫。蘇晚吟在空地上走了幾圈,用腳丈量位置,然後在一處裂縫最多的地方停下來。“這裏。打穀場下麵三米,是備用倉庫的入口。入口被土埋了,但埋得不深。”
阿豪放下金屬棍,蹲下來用手刨土。刨了幾下,手指碰到硬東西——木板,很厚,但朽了,一按就碎。他掰開碎木板,下麵是一個洞,不大,剛好夠一個人鑽進去。洞裏很黑,但有風,涼颼颼的,帶著一股黴味。
“有風。”蘇晚吟蹲在洞口,“說明地窖沒塌,還有空間。”
“我下去。”我從揹包裏掏出手電筒,遞給阿豪,“你在上麵看著。”
“哥——”
“看著。”我跳進洞裏。洞不深,大概三米,腳踩到底的時候,下麵是碎石和碎木板。我站穩,開啟手電筒。地窖比想象的大,至少二十平米,四麵是水泥牆,地麵是夯土的。地窖裏很空——不是完全空,靠牆的地方堆著幾個麻袋,癟的,被老鼠咬了幾個洞。我走過去,開啟一個麻袋,裏麵是空的,隻有一些碎屑和老鼠屎。
“有東西嗎?”蘇晚吟在上麵喊。
“沒有。空的。”
我照了一圈,手電筒的光掃過牆壁的時候,停了一下。牆上有字,不是刻的,是用什麽東西畫的,黑乎乎的,像是燒過的木炭。字跡很潦草,但能認出來。
“歸墟將至。糧已運走。勿等。”
我把這幾個字念出來的時候,蘇晚吟從洞口跳下來,站在我旁邊。她看著牆上的字,沒說話。
“是歸墟教團的人寫的。”我說,“他們知道這個糧站。他們把糧食運走了,留給別人一個空殼。”
“他們運糧食幹什麽?”
“養人。養他們的人。歸墟教團不止那些黑袍子,還有很多人。要吃飯。”
蘇晚吟沉默了很久。她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碎木板,翻過來看。木板背麵也有字,不是寫的,是印的——一個標誌,銜尾蛇,蛇咬著自己的尾巴,首尾相連,形成一個圓。歸墟教團的標誌。
“他們來過這裏。”她的聲音很輕,“不止來過。他們把這個村子搬空了。糧食,工具,能用的東西,都搬走了。”
“為什麽?”
“因為他們在等人。”她站起來,看著我,“等人來。等那些找不到吃的的人來。等人餓到不行的時候,他們說——‘歸墟教團有吃的。跟我們走。’”
她把手裏的碎木板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去。”
她爬出洞口,動作很快,不像平時那麽穩。阿豪在上麵拉她,她的衝鋒衣在洞口颳了一下,嘶啦一聲,破了一道口子。她沒管,站起來就走。
“姐,打穀場也沒吃的?”
“沒有。整個村子都沒有。歸墟教團把東西都搬走了。”
阿豪的臉白了。“那王哥那邊——”
“回去再說。”她走在前麵,步伐很快,筆記本夾在胳膊下麵,被風吹得嘩嘩響。
我跟上去。“你知道歸墟教團在等人。”
“猜的。”
“你猜對了。”
“那又怎樣?”
“那你應該知道,他們等的人,就在礦山。他們知道我們在礦山。他們知道我們沒吃的。他們在等我們撐不住,自己去找他們。”
她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我。“陳序,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剛才。看到牆上的字的時候。”
“那你打算怎麽辦?”
“找吃的。別的地方。”
“哪?”
“殷墟。”我看著她,“將臣說,殷墟下麵有東西。不止是兵器,還有糧食。上古時代的存糧。”
“上古時代的存糧?放了三千年的糧食?”
“不是放的。是封的。天封的。歸墟教團搬不走,因為他們打不開。”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你信了。”
“信了。”
“為什麽?”
“因為將臣沒有騙過我。”我看著她,“他騙不了我。我能看到他的記憶。”
她的眼睛動了一下。“你的能力?”
“嗯。”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古墓裏。第一次碰到青銅鼎的時候。”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豪在旁邊不安地換了隻腳,久到風把筆記本吹翻了幾頁。她彎腰把筆記本撿起來,抱在懷裏。
“你父親也有這個能力?”
“將臣說,上一代天道編纂者都有。”
“那你父親——”
“他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做了不該做的事。然後死了。”我看著她的眼睛,“蘇晚吟,你怕嗎?”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怕。但我更怕不知道。”
“知道什麽?”
“知道真相。”她轉過身,往礦山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回頭,“陳序,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什麽?”
“你帶回來的那四個人——將臣,贏勾,旱魃,後卿——不是神話,不是傳說。他們是曆史。活著的、會走路的、會說話的曆史。”她的聲音很輕,“這意味著,這個世界真的有‘規則’。而我們的考古學,就是破解規則的語言。”
她走了。步伐很快,筆記本夾在胳膊下麵,被風吹得嘩嘩響。
阿豪站在我旁邊,看著她的背影。“哥,她信了?”
“信了。”
“那她以後會幫我們?”
“會。”
“你怎麽知道?”
“因為她說的那句話——‘考古學是破解規則的語言’。她信這個。信了,就會做。”
阿豪沒再問了。
我們走回礦山的時候,天快黑了。暗紅色的光從雲層後麵滲出來,把整座礦山照得像一塊燒紅的鐵。蘇晚吟已經進礦道了,筆記本的紙頁聲從裏麵傳出來,沙沙的,像是在寫什麽。
阿豪站在洞口,看著外麵暗紅色的天。“哥,王哥那邊怎麽辦?”
“等。等蘇晚吟找到下一個糧站。”
“要是找不到呢?”
“那就去殷墟。”
“殷墟有吃的?”
“有。將臣說的。”
阿豪看著我,笑了。“哥,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信他們了?”
“從他們醒過來的時候。”我看著礦道深處,將臣站在陰影裏,黑色的袍子和石壁融為一體。贏勾的打鼾聲從更深處傳出來,旱魃掌心的火在黑暗中跳了一下,滅了。
“他們醒了,我就信了。”
我走進礦道。身後,暗紅色的光在洞口收窄,像一隻快要閉上的眼睛。
蘇晚吟在礦道裏等我。她靠在石壁上,筆記本翻開著,上麵畫了一張地圖。“殷墟在哪?”她問。我蹲下來,指著地圖上一個點。“這裏。歸墟教團的總部。”“你瘋了?”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去歸墟教團總部找吃的?”“將臣說,下麵有東西。天封的。歸墟教團打不開。”“要是他騙你呢?”我看著礦道深處,將臣站在陰影裏,閉著眼睛,像一尊雕塑。“他不會。”蘇晚吟看著我,看了很久。“那我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