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山裏的日子比營地平靜,但平靜下麵壓著東西。
老陳每天燒水煮粥,粥越來越稀,米粒能數得過來。女人把野菜切碎了拌進去,好歹有點綠色。孩子不哭了——不是不餓,是哭累了。劉三蹲在洞口,鐵管橫在膝蓋上,看著外麵的曠野發呆。他在等人。等該來的人,等不該來的人,等他自己也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我坐在礦洞深處,對著那四枚玉佩。將臣站在陰影裏,閉著眼睛,像一尊雕塑。贏勾靠在石壁上,抱著胳膊打盹,呼嚕聲在礦道裏回蕩。旱魃坐在角落裏,掌心的火跳了一下,滅了,又跳了一下。後卿不在。
“後卿呢?”我問。
“外麵。”將臣沒睜眼。
“外麵哪?”
“看天。”
我站起來,往洞口走。礦道很長,彎彎曲曲的,頭頂的石頭縫裏偶爾滴下水來,啪嗒啪嗒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跟著我走。走到洞口的時候,我聽到了聲音——不是水聲,是人的聲音。好幾個,壓著嗓子,但壓不住那股狠勁。
“就他?一個書呆子?”
“物資都在他那兒。那個保溫箱,還有揹包,裏麵肯定有東西。”
“他那幾個幫手呢?”
“黑衣服那個在洞裏麵,高個子在睡覺,女的不管事。就他一個。”
“堵他。”
我停下來。洞口外麵,陽光被暗紅色的天幕過濾成鐵鏽色,照在幾個人的臉上。領頭的我認識——王哥,物資組的人,四十出頭,膀大腰圓,手上全是繭。末日之前是工地上的包工頭,末日之後靠拳頭說話。老趙在的時候他夾著尾巴做人,老趙走了,他開始露頭了。
他身後還跟著三個人,都拿著家夥——鐵管、木棍、一把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砍刀,刃口都鏽了。
“陳序。”王哥笑了,那種笑不是友好的笑,是狼看到羊時的笑,“找你借點東西。”
“借什麽?”
“吃的。你那保溫箱裏還有餅幹吧?還有那個揹包,裏麵裝的什麽?給我們看看。”
“不給呢?”
他的笑容收了。“你別給臉不要臉。你一個學生,書呆子,真以為那幾個人能保你一輩子?他們能打,但他們能打幾個?營裏幾十號人,都餓著肚子。你一個人吃獨食,不怕撐死?”
我看著他的眼睛。瞳孔在暗紅色的光裏縮得很小,像是兩個黑洞。他的手指在鐵管上敲,一下一下的,節奏很快。他緊張。不是怕我,是怕餓。怕到一定程度,就不怕人了。
“你們確定?”我問。
他愣了一下。“確定什麽?”
“確定要搶我的東西。”
他身後的三個人笑了。笑聲在礦道裏回蕩,刺耳,像是鐵皮在刮。
“就你一個書呆子,別廢話!”王哥往前走了一步,鐵管抬起來,對準我的臉。
我沒動。我把揹包從肩上卸下來,拉開拉鏈,手伸進去。他們的眼睛跟著我的手走,瞳孔放大了——他們在看吃的,在看能塞進嘴裏的東西。
我的手從揹包裏抽出來,手裏握著一個玻璃瓶。不大,拳頭大小,裏麵裝著灰白色的粉末。瓶口用蠟封著,蠟已經幹裂了,但還封得嚴實。
“知道這是什麽嗎?”我問。
王哥盯著瓶子,沒說話。
“硫化汞。古代墓葬防腐用的。”我把瓶子舉起來,暗紅色的光照在玻璃上,裏麵的粉末泛著暗紅色的光,“我在古墓裏收集的。那座戰國墓,鼎旁邊有一罐,封了兩千多年。”
“你他媽拿這東西嚇唬我?”他的聲音拔高了,但腳沒往前走。
“不是嚇唬。”我把瓶子在手裏轉了一圈,“硫化汞遇高溫會釋放劇毒氣體。二氧化硫,汞蒸氣。吸一口,嗓子就燒了。吸兩口,肺就爛了。吸三口——”我看著他,“就不用吃東西了。”
他身後三個人往後退了一步。王哥沒退,但鐵管放下來了。
“你唬誰呢?就這破瓶子——”
“你要試試?”我把瓶子舉到他麵前,“我論文被拒了三次,心情不太好。你要試,我陪你。”
他盯著瓶子,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我手心裏全是汗,瓶子的蠟封已經裂了,如果用力捏,也許真的會碎。也許不會。我不知道。我賭他不知道。
“瘋子。”他往後退了一步。
“嗯,瘋了。餓瘋的。”我看著他,“你們餓,我也餓。營裏的人都餓。但搶解決不了問題。我找到地方了,有吃的。再等兩天。”
“兩天?兩天老子就餓死了!”他的聲音又拔高了。
“餓不死。老陳的粥還能撐三天。三天之內,我帶你們去找吃的。”
“你拿什麽保證?”
“拿這個。”我把瓶子塞回揹包,拉上拉鏈,“我要是騙你們,你們再搶。到時候我不攔。”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身後的三個人已經在往後撤了,鐵管拖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溝。他把鐵管往肩上一扛,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回頭。
“兩天。兩天之內,你要是不帶我們去,不是搶東西的事。是命的事。”
他走了。腳步聲在礦道裏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然後消失了。
我站在洞口,揹包在肩上,手心還是濕的。瓶子在揹包裏晃了一下,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哥!”阿豪從礦道裏跑出來,手裏攥著金屬棍,熒光黃的製服在暗紅色的光裏很紮眼,“我聽到聲音了!他們找你麻煩了?”
“沒事。”
“沒事?我看到王哥拿著鐵管——”
“沒事。”我拍了拍揹包,“就是借點東西。”
他看著我,又看著王哥消失的方向,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哥,你那個瓶子裏裝的什麽?”
“硫磺。之前在古墓裏隨手裝的。”
“硫磺?不是硫化汞?”
“說硫化汞他們聽不懂。說硫磺也聽不懂。說‘劇毒氣體’就懂了。”
阿豪看著我,愣了三秒,然後笑了。“哥,你騙他們?”
“不是騙。硫磺遇高溫也會釋放二氧化硫。隻是沒那麽毒。”
“那瓶子要是碎了呢?”
“不會碎。蠟封的,摔不碎。”
“要是摔碎了呢?”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我們倆都沒說話。
“下次別這樣了。”他的聲音低下來,“我怕。”
“怕什麽?”
“怕你出事。”他攥著金屬棍,指節發白,“你出事了,我找誰去?”
我拍了拍他肩膀。“不會出事。”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有你們。”
他沒再說話。他站在洞口,熒光黃的製服在暗紅色的光裏像一團火。老陳在礦洞裏喊開飯了,粥的香味飄出來,很淡,但熱乎的。阿豪轉身往裏走,走了兩步,停下來。
“哥,那兩天之內,真有吃的?”
“有。”
“在哪?”
“蘇晚吟找到的。她說礦山北邊有個村子,糧站下麵有地窖。明天去看看。”
“她找到的?她不是看不起你嗎?”
“她看不起我的方法,但她不蠢。該找的東西,她找得比我快。”
阿豪沒再問了。
我站在洞口,看著外麵暗紅色的天。王哥說兩天。兩天之內,找不到吃的,不是搶東西的事,是命的事。
蘇晚吟從礦道裏走出來,手裏拿著筆記本,眼鏡片上反著光。“你剛才用硫磺嚇唬他們?”
“你聽到了?”
“聽到了。”她翻開筆記本,在上麵寫了一行字,“下次別這樣。”
“為什麽?”
“因為下次瓶子可能真的會碎。”她合上筆記本,看著我,“糧站的事,我明天去。”
“我跟你去。”
“不用。你留在這裏,看著那幾個人。他們不搶你,會搶別人。”
她走了。礦道裏的腳步聲很輕,很穩,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尺子上。
我站在洞口,揹包裏的瓶子晃了一下。兩天。夠了。
阿豪從礦道裏跑出來,臉色變了。“哥,外麵來了好多人。不是王哥他們。是——”他嚥了口唾沫,“是穿黑袍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