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暗紅色的光從雲層後麵透出來,照在礦山上,那些枯樹像是燒焦的手指。我站在洞口,看著東邊的地平線。那層白光還在,很淡,很薄,像是一筆沒畫完的顏料。
“哥,你在看什麽?”阿豪從洞裏鑽出來,手裏端著碗。碗裏是稀粥,老陳用最後一點米煮的,稀得能照見人影。
“在看天。”
“天有什麽好看的?”
“在看它什麽時候變。”
阿豪抬頭看了一眼,縮了縮脖子。“還是紅的。看了好幾天了,沒變過。”
“會變的。”
“你怎麽知道?”
“因為門關上了一半。”
阿豪沒再問了。他把碗遞給我,蹲在旁邊,看著遠處的曠野。那道黑色的煙柱還在,比昨天粗了一些,濃了一些。
“哥,你說等該來的人。是不是就是那夥人?”
“不是。是另外的人。”
“誰?”
“考古的。”
阿豪愣了一下。“考古的?這時候還考古?”
我沒回答。因為我也在想同樣的問題——這時候還考古?但蘇晚吟會來。她一定會來。因為周老師說過,她是最像他的學生。周老師死在墓裏,她不會不來。
果然,到中午的時候,劉三從外麵跑回來,鐵管在地上拖得哐當響。“陳序!外麵來了一隊人!七八個!領頭的是個女的,戴眼鏡,說要找考古學家!”
我站起來。阿豪也跟著站起來,手裏攥著金屬棍。“哥,要不要叫將臣他們?”
“不用。”
我走向洞口。外麵站著七八個人,都穿著衝鋒衣,背著包,手裏拿著鐵鍬和鎬頭。不是武器,是工具。考古隊的工具。為首的是個年輕女人,高個子,短發,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她的衝鋒衣上全是泥,褲腿捲到小腿,鞋帶鬆了一隻,沒顧上係。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陳序?”
“蘇學姐。”
蘇晚吟。京城大學考古係博士,周老師的得意門生。發了三篇頂刊,每一篇都是硬核的田野報告。係裏的人說起她,用的詞是“天才”“學術明星”“下一代領軍人”。周老師說起她,用的詞是——“她像我年輕的時候。太像了。”
她走過來,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你怎麽在這裏?”
“我……在考古。”
“考古?”她的目光移到我身後。阿豪站在洞口,熒光黃的製服在暗紅色的天光下很紮眼。四大屍祖站在更後麵,將臣靠著石壁閉著眼睛,贏勾蹲在地上擦手指上的灰,旱魃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後卿站在陰影裏,灰色的袍子和石壁幾乎融為一體。
蘇晚吟的眉頭皺起來了。“這些人是誰?”
“我的……田野助手。”
“田野助手?”她的聲音拔高了一點,“田野助手穿黑袍子?光著腳?頭發長到腰?”
“他們是本地人。習慣了。”
她盯著我看了三秒,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你在逗我”的表情。“本地人?這地方方圓五十裏我都走過,沒有這樣的本地人。”
“你走過?”
“去年。做田野調查的時候。周老師讓我來的。”
周老師。她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沒變,但握鐵鍬的手緊了一下。
“周老師的事,”我開口了,“你知道了?”
“知道了。”她的聲音很平,“營地的人說的。他死在墓裏。沒出來。”
“你來看他?”
“不是。來看墓。”她看著我,“那座墓,我也挖過。去年。周老師帶我來的。他說,這座墓不對勁。墓向朝北,墓道在右,填土摻石灰——和所有的戰國墓都不一樣。他說,這下麵有東西。”
“什麽東西?”
“不知道。但他不讓我挖。說還沒到時候。”她看著墓坑的方向,“現在到時候了?”
“到了。”
“那你挖到了什麽?”
“門。”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陳序,你的論文我看過。”
這話題轉得我愣了一下。“哪篇?”
“《先秦墓葬形製與天文曆法的關係》。被否的那篇。”
“你也看了?”
“看了。周老師讓我看的。他說,這篇論文雖然被否了,但裏麵有幾個推測很有意思。比如——”她看著我,“墓葬朝向偏移與‘天裂’天象的關係。”
“那個推測被否了。”
“被否了,不一定是錯的。”她往前走了一步,“現在天上那個東西,不就是‘天裂’嗎?”
我沉默了。她說得對。論文裏寫的“天裂”——天空裂開,血色彌漫——就是現在天上那個東西。我當時寫的時候,以為是古人的想象。沒想到,它是真的。
“你的論文,”她又開口了,“太依賴文獻。”
來了。這句話我聽過太多次了。導師說過,同學說過,連我自己都說過。
“你引了七部先秦典籍,四部漢代文獻,還有三篇近代學者的研究。但你自己的東西呢?你自己的判斷呢?你隻是在堆材料,不是在解決問題。”她看著我,“考古不是搬磚,陳序。你得有自己的想法。”
我沒說話。阿豪在旁邊小聲嘀咕:“哥,這姐姐好像看不起你?”
“習慣了。”我說。
蘇晚吟聽到了。她看著我,眼神裏有一點什麽——不是抱歉,是某種更冷的東西。“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說,你的方法不對。考古學是科學,不是玄學。你得靠證據,不是靠直覺。”
“如果證據不夠呢?”
“那就繼續挖。挖到夠為止。”
“如果挖不到呢?”
她沉默了一會兒。“那就寫挖不到的報告。也比猜強。”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著我。“那些人是你的助手?”
“是。”
“他們懂考古嗎?”
“不懂。”
“那他們懂什麽?”
“打架。”
她嘴角動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了,雖然很短。“打架。行。至少比搬磚有用。”
她走回她的人那邊。七八個人圍著她,在說話,在指方向,在商量什麽。她是領頭的。不是選的,是天生的——站在那裏,就是領頭的。
阿豪站在我旁邊,手裏攥著金屬棍。“哥,她好凶。”
“她不凶。她隻是——專業。”
“專業的人就這麽說話?”
“專業的人就這麽說話。因為她們不需要討好誰。”
阿豪沒再問了。
蘇晚吟的人開始在礦山外麵搭帳篷。不是營地那種破帳篷,是專業的戶外帳篷,防風防水的,支起來又快又穩。他們還有煤氣罐,有鍋,有幹糧。和蘇晚吟比起來,我們這邊像是叫花子。
老陳端著鍋走過來,看著那些帳篷,眼睛都直了。“他們還有煤氣罐?”
“有。”
“還有幹糧?”
“有。”
“那能不能借點——”
“不能。”我打斷他,“他們是來考古的,不是來救人的。”
“考古?這時候還考古?”老陳的聲音拔高了。
“什麽時候都得考古。因為真相不等人。”
老陳看著我,沒再問了。他端著鍋走回去,鍋裏的稀粥晃了晃,灑出來幾滴。
蘇晚吟在帳篷外麵架了一張折疊桌,攤開地圖和筆記本,開始畫圖。她畫得很快,線條很直,標注很細。我走過去,站在旁邊看。
“你在畫什麽?”
“墓的平麵圖。”她沒抬頭,“周老師去年帶我來看過。我記得大概的結構。但有些細節忘了。”
“墓向朝北,墓道在右,棺槨四角有銅柱。填土摻石灰,鼎裏有血跡。棺槨下麵還有一層,是殷商以前的葬製。最下麵是祭壇,祭壇下麵有一扇門。”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鏡後麵的眼睛很亮,和那天晚上的月亮不一樣——不是紅色的,是棕色的,很幹淨。
“你怎麽知道這些?”
“我下去了。”
“下去了?下到哪?”
“最下麵。祭壇。門。”
她的手停了一下。鉛筆在紙上點了一個黑點,墨水滲開了。“門後麵是什麽?”
“天的屍體。”
“天的屍體?”她的聲音沒變,但握鉛筆的手緊了一下,“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知道。我在說真相。”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陳序,你是認真的?”
“認真的。”
“你不覺得這很荒唐?天的屍體?門?這些是神話,是迷信,是——”
“是考古。”我打斷她,“你剛才說了,考古是科學。科學不挑研究物件。天的屍體,也是研究物件。”
她沉默了。她把鉛筆放下,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她的手指在發抖,很輕微,但我看到了。
“周老師也說過類似的話。”她的聲音很輕,“他說,考古學家不挑墓。不管裏麵埋的是皇帝還是乞丐,是英雄還是叛徒,都要挖。挖出來,才知道真相。”
“那你信嗎?”
“信。”她戴上眼鏡,“所以我來了。”
她站起來,走到帳篷外麵,看著墓坑的方向。暗紅色的光照在她臉上,那副黑框眼映象是鑲了一層鐵框。
“明天,我去看看。”
“看什麽?”
“看那扇門。”
“你不怕?”
“怕。但怕也要看。”她轉過頭看著我,“你都不怕,我怕什麽?”
她走了。走進帳篷裏,拉上簾子。燈亮了,她的影子映在帳篷上,低著頭,在畫圖。
阿豪站在我旁邊,看著那個影子。“哥,她好厲害。”
“哪裏厲害?”
“她怕,但她不躲。”
我看著那個影子。鉛筆在動,線條在延伸,墓的平麵圖一點一點地完整起來。她在畫她沒見過的東西。但她畫得出來,因為她信。信周老師,信考古,信真相在下麵等著。
“她會是個好考古學家。”我說。
“比你好?”
“比我好多了。”
阿豪看著我,笑了。“哥,你也會說這種話?”
“什麽話?”
“認輸的話。”
“這不叫認輸。這叫承認事實。”
他沒再問了。
天黑了。暗紅色的月亮升起來,照在礦山上,那些枯樹像是燒焦的手指。蘇晚吟帳篷裏的燈還亮著,影子還在動。她在畫圖。畫那扇門。畫她沒見過的東西。
我站在洞口,手裏攥著六枚玉佩。它們在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