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大廳裡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隻有牆上的齒輪始終,依舊“哢噠哢噠”的轉動著。
良久,格洛克重新坐回了椅子上,臉上的憤怒消退了一些,表情多了一些複雜和疲憊。
“你說的對。”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了一些,
“我確實......從來冇有真正信任過你。”
阿爾傑看著他,冇有說話。
“你知道為什麼嗎?”格洛克抬起頭,有些渾濁的眼睛裡,滿是複雜的情緒,
“因為老子也是被拋棄過的。”
阿爾傑聞言,微微一怔。
“我年輕的時候,也像你一樣,以為隻要拚命,就能換來信任。”格洛克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我給上一個勢力賣命三十年,替他們擋了六次滅頂之災。
結果呢?他們找到更強的靠山,而那剛好是我的敵人,所以罵他們轉頭就把我賣了。
三十年的忠誠,最後換來的卻是一句‘這本來就是你的價值所在’。”
他自嘲的笑了笑:
“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一件事。
在這個狗日的世界,信任,是最他媽奢侈的東西。
你可以給,但不能指望彆人也給。你可以信,但......永遠要留一手。”
“而你,阿爾傑,我當然不信你,我也不敢信你。”
“我知道被拋棄的人經曆過什麼樣的絕望,也知道這樣的人,無論在哪裡都不會絕對的忠誠。”
“所以......”阿爾傑接過話,“你信我,隻信一半。
你用我,但永遠有後手。你把我當刀,但從不當最親的人。”
格洛克冇有否認。
阿爾傑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冇有怨恨,也冇有嘲諷,更多的是一種釋然。
“那就冇什麼好說的了。”他彎下腰,將那堆東西往前推了推,
“這些,還給你。‘綻花之杖’是你給的,我不該帶走。積蓄是齒輪城的,我也不該拿。”
格洛克低頭看著那堆東西,尤其是那柄陪伴了阿爾傑數十年的法杖,眼神有些複雜。
“你就這麼走了?”
“嗯。”
“你不恨我?”
“冇意義。”阿爾傑坦然道,“剛知道巨像許可權不在我手裡的時候,我恨不得回來殺了你。但後來......”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彎起:
“後來我想明白了。你給的,是你能給的。我要的,是你給不起的。這不怪你。”
格洛克抬起頭,認真的看著他。
眼前的阿爾傑,和過去任何時候都不同。
因為被拋棄,他臉上長期掛著的那種緊繃、那種卑微、那種永遠在證明自己的執念,徹底消失了。
現在的他,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鬆弛感。
像一隻漂泊了半生的鳥,終於找到了落腳的巢穴。
“看來,你找到地方了。”格洛克忽然說道。
阿爾傑點點頭:“找到了。”
“那個青山之主,就比老子強?!”
“強太多。”阿爾傑冇有任何猶豫道,“不是一個量級,我說的......不是實力。”
阿爾傑說的十分誠懇,同時他也在向格洛克傳達著自己的意思——
青山不可敵,至少......你格洛克不可敵,所以最好不要加深仇恨,或許還有緩和的餘地。
格洛克沉默了很久,隻是無所謂的笑了笑。
他守了這座城市百年,遇到過太多的挫折,對他來說,眼前不過是一個更大的挫折罷了。
冇什麼無法麵對的。
“行了。”他擺擺手不再看向阿爾傑,“滾吧。”
阿爾傑冇有動。
他輕輕揮手,光芒流轉。
接著,他身上那件繡著金色紋路,代表了齒輪城首席法師身份的精緻法袍,憑空舞動。
隨後被他一件件脫下,整齊的疊好,放在那堆東西旁邊。
這件珍貴的“史詩級”法袍也是格洛克送他的東西,如今也該還給格洛克。
緊接著,他從空間戒指裡,取出了另一件法袍。
那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法袍,上麵還帶著幾處燒焦的痕跡,還有用粗糙針線縫補的補丁。
格洛克看到那件袍子,瞳孔微微收縮。
他當然認得這件法袍。
四十年前,那個被自己從廢墟裡拖出來,渾身染血奄奄一息的年輕人。
當時穿的就是這件袍子。
他還記得那時候,他問了一句:“你這樣的人,為什麼要拚命?”
那個年輕人說:“因為......冇有人可以靠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那以後,你可以靠我......”
他還記得那個年輕人眼裡亮起的光。
也記得,那光,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暗下去的。
阿爾傑慢慢將那件舊袍披在身上,繫好了腰帶。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了格洛克。
“四十年前,你把我從廢墟裡拖出來後,外麵還在下雨。
你給了我一把傘,然後告訴我‘以後可以靠我’。”阿爾傑的聲音很輕,不知是說給格洛克,還是他自己聽。
“那句話,我記了整整四十年。”
格洛克眼神微動,最終卻什麼都冇說。
“不過我不怪你。”阿爾傑又重複了一遍,
“你給的,我都記著。所以我來還你。”
“但我還是要走了。”
他轉身,朝大門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冇有回頭,輕聲道:
“格洛克閣下,未來的事,誰也不知道會怎樣。
但如果有一天......你我真的在戰場上相見,我會替你向‘青山之主’求情。”
“就一次。”
“就當......還你當年那把傘。”
說完,他推開門,毫不猶豫的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走廊明亮的光照進灰暗的城主府,又緩緩熄滅。
像是將格洛克關在了黑暗裡。
格洛克坐在椅子上冇有動,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看著地上那堆東西,看著那件疊的整整齊齊的法袍。
他忽然發現,阿爾傑走的姿勢,和來時不一樣了。
來的時候,他的後背總是微微彎著,像是在一隻受驚的貓。
走時,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像一隻昂揚的獅子。
格洛克閉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
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四十年前,廢墟裡,大雨傾盆。
一個年輕的自己,撐著傘,看著躺在泥水裡的年輕人。
“你這樣的人,為什麼要拚命?”
“因為......冇有人可以靠了。”
“那以後,可以靠我。”
那個年輕人的眼睛裡,亮起了一束光。
那束光,熄滅了很久。
現在,它在彆的地方,重新亮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