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空著手,那不禮貌。
薑嶼帶來了不少東西:
一擷取自海盜寶藏的史詩指骨,那是對力量的認知與曆史的塵埃。
那枚蘊含著龜島猿與上古求生者執唸的乳白色貝殼,那是生命在絕境中的韌性。
以及最重要的,那枚以常青樹枝條與晨露凝結,封存著青山淨土生機景象的綠色琥珀。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而是將那三樣精心準備的物品收入懷中,獨自一人,踏著晨曦,來到了那座如同巨獸利齒般環抱的龐大峽灣。
這裡水深莫測,崖壁陡峭,正是「淵」沉睡的巢穴。
海風帶著鹹腥氣息吹拂,浪花輕輕拍打著黑色的礁石。
如何呼喚一位沉睡萬年的孤王?
暴力與喧囂是最大的不敬。
他回憶起在蒼靈族畫麵中看到的零星記載,關於那位名為「汐」的少女與她夥伴的日常。
其中有一幅,描繪著她向海灣中投喂一種會發光,形似水母的「星塵魚果」。
這東西很稀有,但恰好他有。
那是秦老培育的眾多果實之一,之前給了他很多當做零食吃的。
「秦老千古。」
心裡默默感慨著,薑尋慢慢走到水邊,蹲下身。
下一刻,幾顆閃爍著柔和藍光,形似水母的光球,如同擁有生命般在他掌心上方輕盈漂浮。
正是「星塵魚果」!
他走到湖邊,沒有呐喊,沒有釋放威壓,隻是像孩童打水漂般,屈指將一顆果實輕輕彈向海麵。
光球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觸碰湖麵的瞬間,沒有激起水花。
而是如同真正的星光融入夜色般,悄無聲息地沉了下去,隻在湖麵留下一圈閃爍著微光,迅速擴散的漣漪。
一顆,兩顆,三顆
他如同一個耐心的垂釣者,又像一個前來拜訪老友的故人,用這種無聲而溫柔的方式,叩響著沉睡之門。
時間緩緩流逝,湖麵依舊平靜。
但漸漸地,一種難以言喻的變化開始發生。
坐在岸邊的薑尋停下了手,盤坐在地,安靜的等待著。
突然。
風停了。
不是靜止,而是整個世界的聲音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抹去。
浪花凝固在拍擊礁石的前一刻,空中的海鳥保持著振翅的姿態僵在原地。
遠在百公裡外洞穴基地中的人們,無論是正在忙碌的趙躍然,還是警戒的哨兵,都在這一刻心臟猛地一沉。
一股源自生命原始本能的巨大恐懼感,如同冰水般澆遍全身!
「怎麼回事?!」趙躍然衝到觀測法陣前,螢幕上代表能量讀數的曲線瞬間爆表,然後變成一片混亂的雪花!
「不不知道!好像是,海灣方向那邊,那個巨獸醒了!」觀測員的聲音顫抖,似是忍受著巨大的恐懼。
那巨獸,就像是橫貫在眾人眼前的亙古山脈,無法跨越,甚至無法直視。
如今,它醒了。
眾人不知道自己要麵對的,是無視、是風暴般的攻擊,還是冷漠的吞噬。
「薑尋哥哥呢?」
「不知道,已經一天沒見到首領了!」
眾人回答讓趙躍然心裡一沉,立刻擔心起來,她本能的感覺,眼前發生的一切都與薑尋有關。
然而,不僅僅是他們,整座「蒼靈遺洲」島嶼上,所有強大的原生生物。
無論是那頭「曦日級」的巨獸,還是森林深處的魅惑精魅。
都在這一刻向著海灣方向,匍匐下高傲的身軀,發出哀鳴般的低吼。
峽灣之畔。
薑尋依舊安靜地坐在礁石上,彷彿周遭凝固的世界與他無關。
他麵前原本平靜的海灣,此刻如同沸騰!
海水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錘從深處狠狠撞擊,猛地向上拱起!
一個龐大到超越視野極限的輪廓,正從萬米深海之下,緩緩上浮!
「轟————!!!」
空間發出的不堪重負的哀鳴!
數百米高的海水被無可抗拒的力量排開,形成兩道接天連地的巨型水牆。
轟鳴著向兩側倒卷,露出下方深不見底,幽暗如冥淵的海床!
龐大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海嘯般席捲開來!
空氣被擠壓得發出爆鳴,光線在扭曲變形,彷彿這片海域的空間規則正在被強行改寫!
鹹濕的海水汽瞬間化作冰冷的鹽霧,彌漫四周。
然後,在漫天水幕與鹽霧之中,那山脈般的頭顱,破「水」而出。
它的龐大,已非目力所能丈量。
僅僅是其升騰帶來的陰影,就籠罩了整個峽灣。
海水如同瀑布銀河從它布滿滄桑痕跡,覆蓋著厚重晶簇與共生體的甲殼上傾瀉而下,砸在海床上發出如同星辰碰撞般的沉悶巨響。
它的雙眼,如同兩個旋轉的漩渦,吞噬著一切光線與希望,冷漠地俯瞰著下方。
當這雙蘊含著孤寂的瞳孔,鎖定在礁石上那個渺小如塵埃的身影時。
足以讓靈魂直接湮滅的凝視,轟然壓下!
若有人能從極遠處眺望,會看到一幅足以烙印在記憶深處的畫卷:
分開的海洋,接天的水牆,從深淵中升起的滅世巨獸!
而在這一切的中心,巨獸投下的陰影最濃重處,那個坐在礁石上的人類,渺小得如同狂風巨浪中的一粒沙。
麵對這宛若天地初開,神魔降臨般的場景,薑尋的臉上卻沒有絲毫驚懼。
他甚至微微揚起了嘴角。
那笑容淡然而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從容。
彷彿眼前這毀天滅地的景象,不過是一場預期之內開場秀。
他甚至還悠閒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好讓自己能更舒服地仰視那龐然大物,目光清澈,平靜地迎上了那對足以凍結時空的巨瞳。
毀滅的風暴中心,誕生出一種詭異的靜謐。
薑尋用他獨特的方式敲門,用他超乎常理的從容等待,無聲地宣告:
我來了。
以和平之名。
以傳承之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