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濃，天邊最後一抹霞光被濃稠的夜色吞噬，街上的熱鬧卻愈發沸騰。家家戶戶懸起的紅燈籠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交織成片，將石板路映得暖意融融，連帶著空氣裡都漂浮著糖炒栗子的焦香、桂花糕的清甜，還有孩童手中糖葫蘆的酸甜氣息，混雜成獨屬於年節的鮮活味道。
魏無羨的腳步完全不受控製，紅紗覆麵下的眼眸亮得驚人，像盛了滿街的燈火。他一會兒被街邊雜耍藝人的噴火表演引得駐足，看著烈焰在藝人舌尖跳躍，忍不住攥緊了藍忘機的衣袖，發出低低的驚嘆；一會兒又被琳琅滿目的花燈鋪子勾走目光，那些兔子燈、蓮花燈、走馬燈被燭火映得流光溢彩，他指尖輕輕拂過燈麵的絹紗，眼神裡滿是嚮往。藍忘機始終陪在他身側，步伐從容，目光卻從未離開過他的身影，任由他走走停停，偶爾有人不小心撞到過來，他都會不動聲色地側身擋在前麵，將擁擠隔絕在他之外。
“那邊橋上好像更熱鬧！”魏無羨忽然指向不遠處的石橋，隻見橋身被一串串紅燈籠纏繞，人影攢動，隱約還能聽到孩童的嬉笑和大人的閑談。他眼底大人的閑談。他眼底的雀躍幾乎要溢位來，拉著藍忘機的手便往橋上擠去。
橋麵果然擁擠不堪，往來的行人摩肩接踵，溫熱的氣息混雜著不同的香氣撲麵而來。魏無羨身形偏瘦，在人潮中幾乎要被推著晃動，他下意識地往藍忘機身邊靠了靠。下一秒，腰間便傳來一道沉穩的力量，藍忘機伸出手臂，牢牢摟住了他的腰肢，將他穩穩護在自己懷裏。那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安全感，將他與周遭的擁擠徹底隔開。魏無羨的身體一僵，鼻尖瞬間縈繞開濃鬱的雪鬆香氣，混合著藍忘機身上清冽的氣息，讓他心臟莫名漏跳了一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藍忘機掌心的溫度透過披風的布料傳來，熨帖在腰間，帶來一陣奇異的暖意，連帶著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他下意識地想要掙開，卻被藍忘機輕輕按了按後背，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安撫的意味：“人多，站穩些。”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魏無羨的耳尖瞬間泛起熱意，便不再動彈，任由藍忘機摟著他，在人潮中尋了一處稍顯寬敞的角落站穩。
低頭望去，橋下的河水泛著粼粼波光，無數盞彩燈被遊人放入水中，順著水流緩緩漂動。那些彩燈形態各異，有的是栩栩如生的錦鯉，鱗片在燭火下閃著銀光；有的是含苞待放的蓮花，花瓣層層疊疊，映得水麵都染上淡淡的粉色；還有的是小巧玲瓏的船燈，船頭掛著微型的紅燈籠，像一顆顆流動的星辰。燈影、月影、人影在水中交織，分不清是燈在水中遊，還是人在畫中走。
“砰——”一聲巨響劃破夜空，緊接著，一朵絢爛的煙花在天際綻放，金色的星火四散開來，像流星墜落，瞬間照亮了整片夜空。魏無羨仰頭望去，眼中滿是驚艷，緊接著，更多的煙花接踵而至，紅的、粉的、紫的、金的，在夜幕中炸開，有的像漫天繁花，有的像銀河傾瀉，有的像孔雀開屏，絢爛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看得入了迷，臉頰不自覺地微微揚起，紅紗隨著呼吸輕輕晃動，眼底倒映著漫天煙火，亮得驚人，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純粹而明媚的笑意。這一刻，所有的煩惱、仇恨、身份的束縛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隻剩下眼前的璀璨煙火和滿心的歡喜。
藍忘機沒有看煙花，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懷中人的身上。紅紗遮住了魏無羨大半張臉，卻遮不住他眼底的光亮和嘴角的笑意，那鮮活的、毫無掩飾的快樂，像一束光，直直照進了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夜風拂動魏無羨鬢邊的碎發，與紅紗纏繞在一起，勾勒出優美的下頜線條，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氣，清潤而誘人。
一股難以抑製的衝動湧上心頭，藍忘機喉結滾動了一下，俯下身，在魏無羨還沉浸在煙花美景中的時候，溫熱的唇瓣輕輕落在了他覆著紅紗的唇上。紅紗的質地輕薄，能清晰地感受到唇下的柔軟，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清甜氣息。
魏無羨渾身一僵，仰頭看煙花的動作驟然停下，大腦瞬間一片空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唇上那溫熱的觸感，帶著藍忘機獨有的清冽氣息，像一道電流，瞬間竄遍全身，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彷彿凝固了一般。煙花還在天際綻放，絢爛的光影在他眼中晃動，可他卻什麼都看不見了，耳邊隻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咚咚咚，震得耳膜發疼。
他能感覺到藍忘機的唇隻停留了一瞬便移開，可那觸感卻彷彿烙印一般，深刻地留在了紅紗之上，也留在了他的心底。一種陌生的悸動順著血液蔓延開來，帶著幾分慌亂，幾分羞澀，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歡喜，讓他臉頰發燙，連呼吸都變得紊亂起來。他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去看藍忘機的眼睛，紅紗下的臉頰早已紅透，指尖緊緊攥著披風的衣角，連指尖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藍忘機摟著他腰肢的手臂沒有鬆開，隻是身體微微緊繃，目光落在他泛紅的耳尖上，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繾綣，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他輕輕拍了拍魏無羨的後背，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煙花很好看，是嗎？”
魏無羨悶悶地“嗯”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清。他不敢抬頭，目光死死盯著橋下緩緩流動的燈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披風邊緣的刺繡，連呼吸都刻意放得輕柔，生怕泄露了心底那片突如其來的慌亂。
煙花漸漸稀疏，夜空恢復了深邃的底色，隻剩下零星的星火在天際閃爍，而橋下的河燈卻愈發繁盛，一盞接一盞，像銀河墜落到人間，順著水流蜿蜒向前，映得水麵波光粼粼。岸邊有不少遊人正駐足放燈，情侶相攜著將寫滿心願的河燈輕輕推入水中，孩童們則圍著父母，嘰嘰喳喳地討論著燈上的圖案，笑聲清脆悅耳。
藍忘機低頭看著懷中人泛紅的耳尖，還有那微微緊繃的肩線，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方纔那一時衝動的吻，竟讓這向來鮮活跳脫的人變得如此侷促，倒生出幾分別樣的可愛。他放緩了語氣，聲音低沉溫和，像河麵上的漣漪，輕輕漾開：“想去放河燈嗎？”
魏無羨的身體猛地一滯，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提議拉回神。他抬起頭，紅紗後的眼眸裡還帶著未散的慌亂，卻又夾雜著幾分好奇與嚮往。放河燈？他隻在兒時聽母親提起過，說是在年節或是重要的日子，放一盞河燈，便能將心願寄往遠方，求得順遂平安。可自家人遭逢變故後，他便再也沒有過這般閒情逸緻，更未曾親身體驗過。
“可以嗎？”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目光落在岸邊那些手持河燈的遊人身上，眼底的嚮往愈發濃烈。那些河燈做工精緻，有的糊著雪白的宣紙，畫著淡雅的蘭草，有的則綴著細碎的銀箔，在燭火下閃著微光，每一盞都承載著沉甸甸的期盼。
藍忘機見他心動，便不再多言，依舊摟著他的腰，小心翼翼地護著他穿過橋上的人群，朝著岸邊走去。人潮依舊擁擠，可這一次，魏無羨沒有再覺得慌亂，藍忘機的手臂像一道堅固的屏障，將他與周遭的喧囂隔絕開來，讓他能安心地跟著腳步前行。他甚至微微側過頭，透過紅紗的縫隙，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藍忘機。
夜色勾勒出他清俊的側臉，眉骨分明，下頜線利落，平日裏清冷的眼眸在燈火的映照下，竟染上了幾分柔和的暖意。他的目光始終專註地看著前方，步伐沉穩，每一步都走得極穩，彷彿無論遇到什麼，都能護他周全。魏無羨的心莫名一軟，方纔那點因吻而生的慌亂，漸漸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取代，暖暖的，麻麻的，像有無數隻小螞蟻在心頭爬過。
到了岸邊，藍思追早已提前驅散了周圍的人群，留出一片相對寬敞的區域。岸邊擺著一個小攤，攤主是位白髮蒼蒼的老者，見他們過來，連忙笑著起身：“公子可是要放河燈？老朽這兒有現成的，也可親手書寫心願，不靈不要錢吶！”
魏無羨眼睛一亮，掙脫開藍忘機的懷抱，快步走到攤前。攤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河燈，有圓形的、方形的、蓮花形的，還有他最愛的兔子形。他伸手拿起一盞兔子燈，燈身是用淺粉色的宣紙糊成的，耳朵尖尖綴著紅色的絨球，肚子裏點著一盞小小的蠟燭，暖黃的光透過紙身，顯得格外溫馨。
“我要這個！”他轉頭對藍忘機說道，語氣裏帶著幾分雀躍，方纔的侷促已然消散了大半。
藍忘機走上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兔子燈上，眼底笑意加深：“好。”他又看向攤主，“麻煩老先生，再取一盞蓮花燈。”
老者連忙應下，取來一盞潔白的蓮花燈，遞到藍忘機手中。藍忘機接過燈，又拿起攤主遞來的毛筆和硃砂，轉頭看向魏無羨：“要寫心願嗎？”
魏無羨握著兔子燈的手一頓，眼底的光芒黯淡了些許。心願？他的心願是什麼呢？是希望母親能平安歸來？是希望父親的冤屈能得以昭雪？還是希望自己能早日擺脫這和親的枷鎖，重獲自由？這些心願太過沉重，沉重到他不敢寫在這輕薄的宣紙上，生怕一寫出來，便會被風吹散，被水流衝垮。
他沉默了片刻，輕輕搖了搖頭：“我……不寫了。”隻是放一盞燈，聊以慰藉罷了，他不敢奢求太多。
藍忘機看著他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心中微動，沒有多問，隻是拿起毛筆，在蓮花燈的燈麵上，一筆一劃地寫下兩個字。他的字跡清雋有力，帶著幾分風骨，魏無羨好奇地湊過去看，卻隻看到最後一筆落下，那兩個字被燭火映得隱隱約約，未能看清。
“你寫了什麼？”他忍不住問道。
藍忘機將毛筆放下，抬頭看向他，眼底的情緒深邃難辨，聲音低沉而認真：“一個心願。”
“什麼心願？”魏無羨追問，心裏像被貓爪撓了一樣，癢癢的。
藍忘機卻不再回答，隻是笑了笑，伸手拿過他手中的兔子燈，仔細檢查了一下燈內的蠟燭，確認不會輕易熄滅後，才遞還給她：“走吧，我們去放燈。”
魏無羨見他不肯說，也不再追問，隻是握著兔子燈，跟著藍忘機走到河邊。河水微涼，帶著夜晚的寒氣，河風拂過，吹動了他鬢邊的碎發，也吹動了紅紗，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膚。
藍忘機先將手中的蓮花燈輕輕放在水麵上，燭火在燈內穩穩燃燒，映得蓮花燈愈發潔白。他鬆開手，看著蓮花燈順著水流緩緩漂動，漸漸融入那些密密麻麻的河燈之中，朝著遠方而去。
魏無羨學著他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將兔子燈放在水麵上。兔子燈很輕，浮在水麵上，像一隻溫順的小兔子，隨著水波輕輕晃動。他捨不得立刻鬆手，指尖在燈身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心裏默默唸著那些不敢寫出來的心願，希望這盞小小的河燈，能帶著他的期盼，漂向遠方。
藍忘機站在他身邊，看著他專註的側臉，紅紗下的睫毛輕輕顫動，像蝶翼一般，眼底映著燈影與水光，溫柔得不像話。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魏無羨的手，他的手微涼，指尖帶著一絲薄繭，卻很溫暖。
魏無羨的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手，卻被藍忘機握得更緊了些。他轉頭看向藍忘機，紅紗後的眼眸裡滿是詫異，卻見藍忘機的目光正落在河燈上，聲音輕柔地說道：“心願說出來便不靈了，但放燈的人，心意到了，便好。”
魏無羨的心猛地一顫，他看著藍忘機的側臉，又看了看那盞漸漸漂遠的兔子燈，心裏那片柔軟的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沒有再掙紮，任由藍忘機握著他的手，兩人並肩站在河邊，看著那些河燈一盞接一盞地漂向遠方，漸漸匯成一條璀璨的星河。
河風拂麵，帶來陣陣涼意，可魏無羨卻覺得渾身暖暖的，尤其是被藍忘機握著的那隻手，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開來，暖了掌心，也暖了心底。他不知道藍忘機寫的心願是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的心願能否實現，可此刻，身邊有他，眼前有燈，耳邊有風，這樣的時光，竟讓他生出了幾分貪戀，希望能久一點，再久一點。
紅紗下的臉頰，又悄悄泛起了熱意，這一次，不再是因為慌亂，而是因為一種陌生的、帶著甜意的悸動。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藍忘機，見他正專註地看著河燈，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心裏便像揣了一顆糖，悄悄融化開來，甜絲絲的，蔓延了整個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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