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裡炭火正旺，驅散了一身寒氣，魏無羨捧著溫熱的薑棗茶，瓷杯的暖意透過掌心漫開，熨帖了方纔玩雪時凍得發僵的指尖。茶湯甜中帶著淡淡的薑辛，不沖鼻，恰好暖了脾胃，他小口小口地喝著，耳尖的微紅漸漸褪去，方纔瘋玩後的疲憊也散了幾分，隻是垂著眼簾，沒去看一旁端坐的藍忘機。
藍忘機就坐在對麵的梨花木椅上，身姿挺拔，指尖輕叩桌麵，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不易察覺的留意，方纔下人來稟報，說魏無羨一早起身便直奔庭院玩雪，連早膳都沒用，此刻見他喝茶的模樣，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不多時，便有僕從躬身進來請示，問午膳是否此刻傳上，藍忘機抬眼，聲音清冽：“傳，把備好的膳食都端來。”
魏無羨聞言手一頓，抬眼看向藍忘機，眼底掠過幾分詫異，他來藍府這些時日，向來是獨自用膳，藍忘機政務繁忙，兩人作息本就錯開，更從未有過一同用膳的時刻，此刻聽聞要一同用午膳，心裏頓時泛起幾分彆扭，指尖下意識摩挲著杯沿，想說不必麻煩，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很快，僕從們端著膳食魚貫而入，精緻的青瓷盤盞擺滿了一桌，皆是溫熱的菜式，有清淡的時蔬、鮮美的魚湯，還有幾道軟糯的點心，顯然是特意照著他的口味備下的。藍忘機示意僕從退下，暖閣裡隻剩他們二人，氣氛一時有些安靜，隻聽得見炭火劈啪燃燒的聲響。
“起身未用早膳，多吃些。”藍忘機率先開口，拿起公筷給魏無羨布了一筷子鮮嫩的魚肉，細心挑去了魚刺，放在他麵前的白瓷碟裡。
魏無羨看著碟子裏的魚肉，心裏更不自在了，卻還是低聲道了句謝，拿起筷子慢慢吃起來。他吃得有些拘謹，往日裏的肆意灑脫全然收斂，每一口都吃得極慢，目光隻落在自己麵前的碗碟上，不敢與藍忘機對視。藍忘機話本就少，席間隻是安靜佈菜，偶爾提醒他多吃些暖胃的湯羹，沒有多餘的言語，卻事事都考慮得周全。
席間安靜得很，唯有碗筷輕觸的細微聲響，魏無羨心裏盤算著趕緊吃完離開，這般相對無言的氛圍實在讓他渾身不自在，他本就是活潑好動的性子，這般端坐靜食，比打一場架還累。他匆匆扒了幾口米飯，喝了半碗魚湯，便放下筷子，輕聲道：“殿下，我吃好了。”
藍忘機抬眼，見他碗裏還有大半碗米飯，眉峰微蹙：“再吃些，方纔玩雪耗費體力。”
“不必了，多謝殿下款待，我實在吃不下了。”魏無羨連忙推辭，話音落便起身，腳步匆匆地往屏風後走去，甚至忘了顧及儀態，隻想著快些躲開藍忘機的視線。
他走得急，衣擺掃過地麵的軟墊，帶起一陣微風，身後的藍忘機看著他略顯倉促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轉瞬便歸於平靜，指尖摩挲著茶杯的杯沿，吩咐僕從進來收拾膳食，卻也沒再開口叫住他。
魏無羨快步走到屏風後，才鬆了口氣，抬手撫了撫胸口，心裏暗自嘀咕，這藍二殿下看著清冷，待他卻也算周到，可越是這般周到，他越是覺得彆扭。他跌坐在軟榻上，拿起一旁的暖手爐揣在懷裏，望著屏風上綉著的桂花紋樣，心緒漸漸平復下來，隻是方纔藍忘機替他挑魚刺、攏狐裘的模樣，卻莫名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過了許久，緊繃的身子才徹底鬆下來，暖閣裡炭火暖得人心頭髮倦，加上方纔玩雪耗了力氣，又吃了溫熱的膳食，睏意便如潮水般湧了上來。他抬手解了外袍的係帶，將那件沾了些許雪漬的錦袍褪下，隨手搭在榻邊的矮幾上，隻留內裡月白色的中衣，料子柔軟貼膚，透著幾分慵懶。
榻邊早就備好了薄毯，是素雅的青灰色，料子厚實卻不笨重，帶著淡淡的日曬清香。魏無羨順勢往軟榻上一靠，屈膝蜷了蜷身子，將薄毯拉過來蓋在肩頭，又往上攏了攏，蓋住了大半截手臂，暖意瞬間裹住了四肢百骸，睏意更濃了些。
目光掃過榻側的小書架，上麵擺著不少典籍雜記，還有幾本話本，想來是藍忘機特意讓人備下的。他伸手隨意抽了一本，封麵素凈，是本山水遊記，紙張細膩，字跡雋秀。魏無羨半倚在榻上，脊背靠著軟枕，將書攤在膝頭慢慢翻看，起初還能靜下心讀幾行，看那遊記裡寫的名山大川、風土人情，可眼皮卻越來越沉，字裏行間的墨色漸漸變得模糊。
炭火在爐子裏劈啪燃著，聲響細碎又規律，屏風外偶爾傳來藍忘機翻閱卷宗的輕響，還有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動靜都極輕，非但不擾人，反倒像極了安神的韻律。魏無羨捏著書頁的指尖漸漸鬆了些，腦袋不自覺地一點一點，方纔強撐的清醒一點點褪去，遊記裡的文字再也看不進去，隻覺得眼前陣陣發花。
他試著眨了眨眼，想驅散睏意，可越是用力，眼皮越是沉重，索性放任自己靠在軟枕上，將手裏的書輕輕放在身側的矮幾上，怕滑落還特意往裏麵推了推。鼻尖縈繞著暖爐的炭火香，還有薄毯上的淡香，偶爾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院外雪的清冽，混著屏風外隱約飄來的藍忘機身上那股清冷的雪鬆信香，竟格外安神。
魏無羨微微側了側身，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臉頰貼著柔軟的錦緞軟枕，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均勻。眉頭舒展，平日裏眼底的靈動銳氣都斂了去，隻剩幾分少年人的青澀柔和，長睫安靜地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偶爾會隨著呼吸輕輕顫動一下，像是蝴蝶振翅。
薄毯滑下去些許，露出半截纖細的手腕，他渾然不覺，隻睡得安穩，偶爾還會無意識地往暖處縮一縮，唇角微微抿著，不見平日裏的張揚，反倒多了幾分乖順。暖閣裡靜得很，屏風內外，一人伏案處理公務，一人安然酣睡，隔著一層素色屏風，卻透著難得的靜謐平和，炭火依舊灼灼，將暖意漫遍整個屋子，連窗外的風雪都似溫柔了幾分，隻靜靜拍打著窗欞，成了這靜謐時光裡最淡的背景音。
藍忘機伏案寫了半晌，指尖微頓，側耳聽了聽屏風後的動靜，沒了翻書的聲響，隻剩綿長的呼吸聲，便知魏無羨睡熟了。他放下手中的狼毫，起身輕步走到屏風邊，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榻上之人，隔著素紗屏風，能隱約看見榻上蜷縮的身影，單薄又安靜，他眸光柔了柔，抬手示意門外候著的僕從輕些添炭，莫要出聲，隨後便又轉身回了案前，隻是此後落筆，愈發輕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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