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卷著雪沫子掠過迴廊的飛簷,簷角的銅鈴叮噹作響,碎碎的聲響裡,藍曦臣與溫情並肩站著,隔著約莫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恰好是君子相交的分寸。
藍曦臣攏了攏大氅的衣襟,目光落在庭院裏那方被雪覆蓋的石桌上,聲音依舊是溫潤平和的調子,聽不出半分方纔被眾人打趣時的侷促:“冬日雪寒,溫姑娘方纔匆匆出來,可曾覺得冷?”
溫情垂著眸,視線落在自己靴尖那一點落雪上,雪粒子很快便被靴麵的暖意融成了一小點濕痕。她微微搖頭,聲音清清淡淡的,和往日在葯廬裡叮囑魏無羨靜養時的語氣別無二致:“勞宗主掛心,我不冷。”
她本就不是擅長言辭的性子,更何況方纔在屋裏被眾人那般起鬨,心裏難免存著幾分不自在,此刻便更不知該如何接話。隻覺得身旁人身上的氣息清冽如鬆間雪,溫和得讓人無端地安下心來,卻也不敢貿然抬頭去看他。
藍曦臣似是察覺到她的拘謹,也沒有再追問旁的,隻是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片雪地,慢悠悠地道:“往年這個時候,後山的梅林該開得正好了。隻是今年雪下得早,寒氣重,倒比往年遲了些。”
他說的是尋常景緻,語氣閑散,像是在同舊友閑話家常,沒有半分刻意的攀談,倒讓溫情緊繃的肩頭微微鬆緩了些。她這才抬眼,望瞭望後山的方向,那裏一片白茫茫的,隱在雲霧裏,隻能隱約瞧見一點墨色的枝椏輪廓。
“梅樹耐寒,想來再過幾日,便能開了。”她輕聲應著,語氣裏帶著幾分醫者看待草木的篤定。
藍曦臣轉頭看她,見她眉眼舒展了些,眼底便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溫姑娘說得是。待梅花盛開時,若姑娘得空,不妨來賞玩一番。後山的梅林旁,還設了一處煮茶的亭子,屆時煮一壺暖茶,賞雪觀梅,倒也算是一樁雅事。”
這話聽著不過是尋常的邀約,沒有半分逾矩的意味,溫情便不好推辭。她點了點頭,輕聲道:“多謝宗主美意。若屆時得空,自當前往。”
廊下的風又緊了些,捲起她鬢邊的一縷髮絲,發梢上沾了的雪沫子簌簌落下。藍曦臣目光微頓,卻隻是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的屋舍:“那邊的廂房裏生著暖爐,姑娘若是覺得乏了,不妨去歇片刻,也好避避這寒風。”
溫情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便頷首道:“多謝宗主。那我便先去歇著了,宗主自便。”
語罷,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禮,便轉身朝著那間廂房走去。腳步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筆直,依舊是那副沉穩端方的模樣,隻是走過轉角時,耳尖卻悄悄漫上了一層薄紅。
藍曦臣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才緩緩收回目光。他抬手拂去肩頭落的雪,唇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目光又落回了那片梅林的方向,眉眼間溫和依舊,看不出太多情緒。
而屋內,魏無羨扒著窗欞看得正起勁,見兩人說了幾句便分開了,不由得小聲嘀咕:“哎,怎麼就這麼散了?我還以為能看到什麼好戲呢。”
藍忘機從身後攬住他,伸手替他捂了捂凍得發紅的耳朵,低聲道:“安分些,仔細著涼。”說著,便要將他往屋裏拉。
薛洋湊過來,嘖嘖兩聲:“藍大公子倒是沉得住氣,換做是我,早就尋著由頭多攀談幾句了。”
孟瑤無奈地瞥了他一眼:“這纔是君子之風,哪能像你這般毛毛躁躁的。”
藍啟仁捋著鬍鬚,目光從窗外收回來,淡淡道:“循序漸進,方為正理。”
藍青蘅與蘇婉卿相視一笑,眼底滿是瞭然。魏長澤則轉頭對藏色道:“你瞧,有些事,急不得。”
藏色撇了撇嘴,卻也忍不住笑了:“我自然知道急不得,不過是瞧著有趣,湊個熱鬧罷了。”
窗外的雪,又簌簌地下了起來,落在梅林的枝椏上,積起一層薄薄的白。簷角的銅鈴依舊叮噹作響,伴著屋裏的笑語聲,在這冬日的午後,漾出幾分融融的暖意。
藍曦臣沒有回屋,也沒有去那間生著暖爐的廂房,隻立在廊下,任憑細碎的雪沫子落在肩頭髮間。他抬眼望向庭院深處的那幾株梅樹,枝頭的花苞裹著一層薄雪,像綴了數不清的碎玉,在鉛灰色的天幕下,透著一股清凜的雅緻。寒風掠過,捲起他深藍色的衣袂,衣料上綉著的雲紋在風雪中若隱若現,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溫潤。
他想起方纔與溫情的寥寥數語,想起她垂眸時纖長的睫毛,想起她談及梅樹時語氣裡的篤定,唇角不自覺地牽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並非是急著要如何,隻是覺得,這般雪天裏,能與她站在這裏說幾句閑話,已是難得的愜意。他素來性子溫和,不疾不徐,待人接物皆是君子之禮,於情愛之事,更是從未有過半分逾矩的念頭。今日被眾人打趣時,他雖未反駁,卻也並非是一時興起,隻是瞧著溫情那般沉穩堅韌的模樣,心裏便多了幾分留意。
廊下的銅鈴還在叮叮噹噹地響,風卷著雪,落在他的發梢,凝成細小的冰晶。他靜靜立著,目光悠遠,彷彿與這漫天風雪、疏影橫斜的梅枝融為了一體。
屋內的暖爐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光映得滿室融融暖意,與屋外的天寒地凍判若兩個世界。
魏無羨被藍忘機按在軟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狐裘毯子,手裏卻還攥著一顆剝好的蜜餞,一邊嚼著,一邊含糊不清地和眾人搭話:“說起來,溫情姐的醫術是真的厲害,上次我……”話沒說完,就被藍忘機輕輕捏了捏臉頰,“少吃些甜的,仔細膩著。”魏無羨嘿嘿一笑,順勢往他懷裏蹭了蹭,把剩下的半顆蜜餞喂到他嘴邊,“那你替我吃。”
藍啟仁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手裏捧著一卷書,卻沒怎麼看進去,目光時不時飄向窗外,見藍曦臣立在廊下安然賞雪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欣慰,捋著鬍鬚低聲道:“這孩子,倒是沉得住氣。”藍青蘅聞言輕笑一聲,轉頭看向身旁的蘇婉卿:“年輕人的事,自有他們的分寸,咱們這些做長輩的,看著便好。”蘇婉卿溫婉點頭,目光落在窗外的雪色上,柔聲道:“但願這場雪,能帶來些好兆頭。”
魏長澤與藏色坐在另一側,兩人低聲說著話。藏色瞥了一眼軟榻上膩歪的兩人,笑著搖了搖頭:“你瞧羨羨,如今是越發黏人了。”魏長澤溫和一笑,眼底滿是寵溺:“他如今剛生產完,嬌氣些也是應當的。忘機待他極好,我們也能放心。”
薛洋和孟瑤站在不遠處的博古架旁,薛洋手裏把玩著一顆蓮子,嘴裏嘖嘖有聲:“藍大公子這性子,怕是要磨上一陣子才能打動溫姑娘。”孟瑤白了他一眼,低聲道:“少說兩句,仔細被聽見。”薛洋挑了挑眉,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怎麼?你也覺得這齣戲好看?”孟瑤沒應聲,目光卻也忍不住飄向窗外,唇角泛起一絲淺笑。
就在這時,聶懷桑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雀躍:“羨羨!我帶了新得的話本子,咱們一起瞧啊!”話音未落,他便掀簾走了進來,身上沾了不少雪沫子,身後跟著的聶明玦,手裏還提著一個食盒,進門便沉聲道:“阿羨,給你帶了些你愛吃的甜湯。”
魏無羨眼睛一亮,立刻從藍忘機懷裏坐起來:“明玦哥!懷桑!你們可算來了!”
一時間,屋裏的氣氛愈發熱鬧起來,笑語聲伴著暖爐的劈啪聲,隔著窗欞傳出去,與屋外的風雪聲交織在一起。
藍曦臣立在廊下,聽著屋裏傳來的歡聲笑語,唇角的笑意愈發柔和。他抬眼望向那幾株梅樹,雪落得更密了,枝頭的花苞彷彿被喚醒了一般,隱隱透出一點淺淡的紅。
他想,待到梅花盛開時,定要邀她來煮一壺茶,賞這滿院的芳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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