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雲深不知處的晚雪愈發綿密，簌簌落滿飛簷翹角，將青瓦襯得如覆碎玉。前廳的暖閣早已撤了牌桌，重新擺開一席豐盛的晚宴。烏木長桌上鋪著暗紋流雲錦緞，青瓷碟盞錯落有致，盛著一道道精緻菜肴——清蒸江團浮著翠色蔥段，糖醋排骨裹著琥珀色醬汁，油燜大蝦紅亮誘人，還有魏無羨最愛的蓮子羹，盛在白瓷碗裏，氤氳著甜絲絲的熱氣。酒香混著菜香漫開，將檀香的清冽沖淡幾分，添了十足的煙火氣。
藍青蘅與蘇婉卿並肩坐在主位，眉眼間滿是溫和笑意。藍啟仁坐在一側，手邊擱著一壇陳年梨花白，正與魏長澤低聲閑談，話裡話外都是對晚輩的讚許。藍曦臣坐在下首，親自執壺為魏長澤斟酒，語氣溫潤，句句不離兩族交好的心意。
魏無羨被藍忘機牽著手，坐在身側鋪著軟墊的椅上，鼻尖縈繞著糖醋排骨的甜香，眼睛亮得像藏了漫天星子。他白日玩得盡興，此刻更是胃口大開，剛要伸手去夾那盤油燜大蝦，手腕就被藍忘機輕輕按住。
“慢點吃，小心燙。”藍忘機的聲音低沉，帶著熨帖的暖意。他取過公筷，夾起一隻蝦，指尖修長靈活，三兩下便剝去蝦殼，又蘸了點魏無羨偏愛的酸甜醬汁，才遞到他唇邊。
魏無羨毫不客氣地張嘴叼住，蝦肉鮮嫩彈牙，甜香在舌尖散開，他眯著眼睛笑起來，腮幫子微微鼓起，像隻偷吃到蜜餞的小狐狸。“好吃！藍湛，你也吃。”他說著，也拿起公筷，笨拙地剝著蝦殼，指尖沾了醬汁也不在意，非要把剝好的蝦肉喂到藍忘機嘴邊。
藍忘機垂眸看他，眼底漾著化不開的溫柔笑意，張口含住蝦肉，指尖順勢擦過他沾了醬汁的指尖，動作自然又親昵，惹得魏無羨臉頰微微發燙，偏過頭去假裝看窗外的雪。
坐在對麵的薛洋看得直撇嘴，故意拉長了語調，語氣裡滿是調侃：“嘖，秀恩愛也得分分場合吧？沒瞧見這兒還有兩個大活人呢？當心膩著旁人。”
孟瑤在一旁輕笑，抬手敲了敲他的碗沿，眉眼彎彎：“食不言寢不語，薛洋，規矩都忘乾淨了？”嘴上說著訓誡的話，眼底卻滿是笑意，目光掃過窗邊相視而笑的二人，也帶著幾分欣慰。
魏無羨朝薛洋做了個鬼臉，轉頭又湊到藍忘機耳邊，小聲嘀咕著哪道菜鹹了點，哪道蓮子羹甜度正好，溫熱的呼吸拂過藍忘機的耳廓，惹得他耳尖悄悄泛紅。藍忘機側頭聽著，時不時點頭應和，手裏還不忘替他夾著愛吃的菜，將他的碗碟堆得滿滿當當。
藍青蘅看著二人這般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轉頭對魏長澤道：“阿羨這孩子，活潑得很，和忘機在一處，倒是互補得緊。往日裏忘機總是沉默寡言，如今身邊有了阿羨，倒是多了許多生氣。”
魏長澤笑著點頭，目光落在自家兒子笑盈盈的臉上，滿是欣慰：“這孩子自小就皮，頑劣得很，多虧忘機性子穩，肯由著他護著他。能得忘機這般相待，是他的福氣。”
藍啟仁撚著鬍鬚，難得沒有板著臉說教，反而微微頷首，語氣裏帶著幾分讚許：“忘機自小寡言，性子冷僻，如今有阿羨在身邊，倒是開朗了不少。二人誌趣相投，心意相通，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席間的氣氛愈發熱絡，酒過三巡，眾人臉上都染了幾分醉意。魏無羨喝了兩杯果酒，臉頰紅撲撲的，眼神也變得水潤潤的，更添了幾分嬌憨。他拽著藍忘機的衣袖，晃了晃，聲音軟軟的：“藍湛，我想去窗邊看雪。”
藍忘機無奈失笑，隻好由著他，先替他攏緊了身上的狐裘鬥篷，又將暖手爐塞進他掌心，才牽著他走到窗邊。
窗外的雪下得正急，漫天飛雪如柳絮般飄飛，落在院中的紅梅枝頭，紅白相映，美得驚心動魄。魏無羨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指尖微涼，雪花轉瞬便融化成水。他轉頭看向藍忘機，眼底滿是亮晶晶的笑意：“藍湛，你看，這雪好大啊。明年開春，我們一起去後山種枇杷樹好不好？我想看著它們發芽、開花、結果。”
藍忘機垂眸看他，眸色深沉如古井，盛著漫天風雪，也盛著眼前人的眉眼彎彎。他抬手，輕輕揉了揉魏無羨的頭髮，指尖劃過他泛紅的臉頰，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好，都依你。開春便去種，往後年年，都陪你看。”
魏無羨笑得更歡，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印下一個帶著果酒甜香的吻，又迅速縮回來，像隻偷腥成功的小貓，躲在他懷裏偷笑。藍忘機的臉頰瞬間染上薄紅，伸手將他攬進懷裏，下巴抵著他的發頂，聽著他歡快的笑聲，心頭一片柔軟。
屋內的燈火暖黃，映著窗外的白雪紅梅。酒盞碰撞的清脆聲響，夾雜著眾人的歡聲笑語，還有薛洋與孟瑤的拌嘴聲，在這風雪之夜，釀出了滿室的溫情。藍曦臣端著酒杯，遙遙朝二人的方向敬了一下，唇邊噙著溫和的笑意。魏長澤與藍青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滿意與安心。
這場晚宴，從暮色沉沉，一直延續到月色滿窗。星子綴滿墨色蒼穹，雪光映著窗欞，暖閣裡的燭火依舊明亮。魏無羨早已靠在藍忘機的肩頭睡熟，呼吸均勻，唇角還噙著一絲淺淺的笑意，臉頰上的紅暈尚未褪去。藍忘機小心翼翼地將他抱起，動作輕柔得彷彿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貝，生怕驚擾了他的好夢。
他替魏無羨攏緊鬥篷，緩步朝著靜室的方向走去。廊下的燈籠在風雪中輕輕搖曳，暈開一圈圈暖黃的光暈，將二人的身影拉得悠長。雪花落在藍忘機的發間肩頭，他卻渾然不覺，隻低頭看著懷中人的睡顏，眸色溫柔繾綣。
年年歲歲，大抵不過這般光景——有雪，有月，有燈火，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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