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的晌午,魏氏的車隊抵達了百鳳山山腳下的圍獵營地。
此時的百鳳山,早已被各家的營帳裝點得熱鬧起來。青的、藍的、金的各色旗幟在獵獵秋風裏招展,馬蹄聲、笑語聲、兵器相擊的脆響交織在一起,襯得這秋日的山林愈發鮮活。魏長澤選了一處視野開闊、靠近溪水的地方紮營,魏氏的玄色旗幟剛一立起,便引來不少窺探的目光——畢竟夷陵魏氏的名頭,再加上魏無羨這個香餑餑少主,走到哪裏都是焦點。
“比原定的日子早了一天,正好能歇口氣,省得明日手忙腳亂。”藏色一邊指揮著僕從安置營帳,一邊笑著對魏長澤道,“我瞧著藍氏的營帳就在東邊不遠,青蘅兄和婉卿嫂子想來也到了,晚些時候,我們過去拜訪一番?”
魏長澤頷首,目光掃過正蹲在溪邊逗弄野兔的魏無羨,無奈地搖了搖頭:“也好,正好趁此機會,讓那兩個孩子見上一麵。隻是你看我們家這個,怕是又要鬧彆扭。”
果不其然,魏無羨耳朵尖,聽見“見麵”二字,當即就把手裏的青草一扔,蹦起來道:“見什麼麵啊,娘,我跟他素不相識,多尷尬。”
藏色挑眉,走上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尷尬也得見,那是你未婚夫婿,難不成你還想躲一輩子?”
魏無羨撇撇嘴,心裏嘀咕著“躲一天是一天”,嘴上卻不敢反駁,隻能蔫蔫地應了一聲。他眼珠一轉,瞥見聶氏的營帳方向飄起了熟悉的白色旗幟,眼睛頓時亮了——是聶懷桑來了!
趁著藏色轉身去叮囑僕從備水的功夫,魏無羨貓著腰,像隻偷腥的貓兒似的,一溜煙就竄出了自家營地的範圍。他跑得飛快,火紅的衣袂在林間劃出一道亮眼的弧線,連守在營門口的護衛都沒反應過來。
“少主!”護衛驚呼一聲,正要追上去,卻被隨後跟來的薛洋抬手攔住。
薛洋叼著一根狗尾巴草,斜倚著營帳的木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行了,隨他去吧。少主想去見聶懷桑,你們追也追不上。”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別忘了夫人的吩咐,盯著點,別讓他闖禍。”
孟瑤此時也走了過來,手裏拿著一卷名冊,聞言溫和地笑了笑:“放心吧,我已經讓人遠遠跟著了。藍氏那邊估計也快過來了,我們還是先準備著,免得到時候失禮。”
薛洋嗤了一聲,沒再說話,隻是目光落在魏無羨消失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而另一邊,魏無羨早已撲到了聶懷桑的營帳裡。
聶懷桑正坐在桌前,愁眉苦臉地對著一張圍獵佈陣圖唉聲嘆氣,聽見動靜抬頭一看,見是魏無羨,眼睛當即一亮,連忙把佈陣圖往旁邊一推,起身道:“羨羨!你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你要明日纔到呢!”
“提前了一天,悶得慌,就溜過來找你了。”魏無羨大大咧咧地坐到椅子上,拿起桌上的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道,“怎麼樣,明玦哥又逼你練箭了?瞧你這愁眉苦臉的樣子。”
聶懷桑苦著臉點頭,一屁股坐到他對麵,開始大吐苦水:“可不是嘛!我那大哥,簡直是閻王轉世!非說這次圍獵要我拔得頭籌,不然就罰我抄一百遍聶氏家規。你也知道,我最煩這些打打殺殺的了……”
魏無羨聽得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道:“怕什麼,有我呢!明日圍獵,我幫你射幾隻獵物,保管讓你交差。”
聶懷桑聞言,頓時喜出望外,連忙拉著他的手道謝:“好兄弟!還是你夠意思!”
兩人湊在一起,一會兒吐槽各家宗主的嚴厲,一會兒聊起江湖上的新鮮事,一會兒又蹲在溪邊比賽打水漂,玩得不亦樂乎。秋陽漸漸西斜,染紅了天邊的雲霞,林間的楓葉被晚風吹得簌簌作響,落在兩人的肩頭,又被隨手拂去。
魏無羨玩得興起,早把藏色叮囑的“見藍忘機”的事拋到了九霄雲外。直到暮色四合,林間的風帶上了涼意,聶懷桑的肚子咕咕叫起來,他才驚覺天色已晚。
“哎呀,都這麼晚了。”魏無羨抬頭看了看天邊的殘陽,摸了摸肚子,“我娘肯定要唸叨我了。”
聶懷桑笑著道:“快回去吧,不然藏色嬸嬸該派人來尋你了。對了,明日圍獵,你可別忘了答應我的事!”
“放心!”魏無羨揮揮手,轉身就往自家營地跑。
他心裏盤算著,這個時辰,藍家人肯定早就回去了,藏色就算要唸叨,也頂多罵他幾句貪玩,總好過被逼著見那個素未謀麵的“悶葫蘆”未婚夫婿。
他跑得飛快,一路哼著小調,興沖沖地衝進了自家營地的大門。
然而,剛一踏進去,他臉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營帳裡,燈火通明。
魏長澤正和藍青蘅相對而坐,兩人手裏端著茶杯,相談甚歡。藏色則和蘇婉卿坐在一起,低聲說著話,眉眼間滿是笑意。藍曦臣站在一旁,溫文爾雅地聽著他們說話。而在藍曦臣的身側,還站著一個身著素白校服的少年。
少年身形挺拔,身姿如鬆,一身白衣纖塵不染,腰間繫著捲雲紋的抹額,襯得他眉眼愈發清冷。他垂著眸,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側臉的線條幹凈利落,宛如用最細膩的玉料雕琢而成。
正是藍忘機。
魏無羨的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心裏咯噔一下,暗道一聲“不好”。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想轉身溜走,腳步剛往後挪了一寸,就聽見藏色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清晰地傳了過來:
“羨羨,跑哪兒去了?還不快過來!”
魏無羨的身子一僵,認命地停下了腳步。他磨磨蹭蹭地轉過身,臉上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對著營帳裡的眾人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聲音軟糯,帶著點不情願的撒嬌意味:“見過藍伯父,藍伯母,見過曦臣哥……”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藍忘機,又迅速移開,最後落在藏色身上,拖著長腔道:“娘……我就是去找懷桑玩了一會兒,誰知道這麼快就天黑了……”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地觀察藏色的臉色,見她沒有生氣,心裏稍稍鬆了口氣。
藏色被他這副模樣逗笑了,無奈地搖了搖頭,招手道:“過來。”
魏無羨慢吞吞地走過去,剛走到藏色身邊,就被她一把拉住了手腕。藏色的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反抗的意味,她將他往藍忘機的方向輕輕推了推,笑著道:“來,見見你的未婚夫婿,忘機,這就是羨羨。”
魏無羨被藏色推出去的瞬間,整個人都僵了僵,指尖下意識地蜷縮起來,連帶著耳尖的紅意都漫到了臉頰上。他抬眼對上藍忘機那雙清冽的眸子,一時竟有些語塞,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調侃話,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藍、藍二公子。”魏無羨磕磕絆絆地開口,聲音比平日裏低了些,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他胡亂地拱了拱手,姿勢算不上標準,“久仰大名。”
藍忘機看著他泛紅的臉頰,看著他那雙桃花眼裏一閃而過的慌亂,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他上前一步,對著魏無羨微微頷首,聲音低沉悅耳,像是山澗清泉流過青石,帶著幾分清冷的溫柔:“魏公子。”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魏無羨的心尖莫名一顫。
他原以為藍忘機會是個刻板又冷漠的人,說話也定然是硬邦邦的,卻沒想到他的聲音這般好聽,清冽中帶著溫潤,像是浸了雪水的玉,聽著就讓人心裏舒服。
旁邊的藍曦臣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忍不住輕笑出聲,他走上前,目光落在魏無羨身上,眼底滿是溫和的笑意:“阿羨弟弟果然風采卓然,怪不得忘機這些年,總是唸叨著你。”
這話一出,不僅魏無羨愣住了,連藍忘機的耳根都悄悄爬上了一層薄紅。
魏無羨瞪大了桃花眼,難以置信地看向藍曦臣,又飛快地瞥了一眼藍忘機,見他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耳根卻紅得顯眼,心裏頓時泛起了嘀咕——這個悶葫蘆,竟然會唸叨他?
“曦臣哥你別打趣我了。”魏無羨撓了撓頭,臉頰更紅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目光,“我哪有什麼風采,就是個野慣了的。”
“阿羨弟弟過謙了。”藍曦臣笑意更深,“夷陵魏氏少主的名聲,在姑蘇也是響噹噹的。忘機書房裏,還放著一枚你十二年前落在楓林裡的紅葉呢。”
這話像是一顆小石子,猛地投進了魏無羨的心湖裏,漾起層層疊疊的漣漪。他十二年前確實去過姑蘇,跟著爹孃去藍氏拜訪,那時候他年紀小,貪玩,在雲深不知處的楓林裡跑丟了,還掉了一片最喜歡的紅葉,沒想到……竟被藍忘機撿了去,還珍藏了這麼多年。
魏無羨的心跳,忽然變得有些快。
他偷偷抬眼看向藍忘機,正好對上他望過來的目光。那雙清冽的眸子裏,似乎藏著些他看不懂的情緒,深沉又溫柔,像是盛滿了秋日的月光,看得他心頭一顫,連忙又低下頭去。
藏色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嘴角噙著一抹瞭然的笑意。她拉了拉蘇婉卿的衣袖,又對著魏長澤和藍青蘅使了個眼色,柔聲道:“青蘅兄,婉卿妹妹,時候也不早了,我瞧著晚膳應該快備好了,不如我們一起去看看?也好讓這兩個孩子,單獨說說話。”
蘇婉卿立刻會意,笑著點頭:“正是,我還好奇魏氏的膳食呢,早就聽聞夷陵的菜色別有風味。”
魏長澤和藍青蘅相視一笑,自然也明白藏色的心思,紛紛起身應和。
“那我們就先去瞧瞧。”魏長澤說著,率先邁步往外走。
藍青蘅跟在後麵,路過藍忘機身邊時,還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帶著幾分鼓勵。
藍曦臣對著兩人眨了眨眼,也跟著長輩們一起走了出去,還貼心地將營帳的簾子放了下來。
一時間,偌大的營帳裡,就隻剩下了魏無羨和藍忘機兩個人。
風從營帳的縫隙裡鑽進來,捲起地上的幾片紅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魏無羨站在原地,手指摳著衣角,心裏像揣了隻兔子似的,砰砰直跳。他偷偷抬眼,打量著藍忘機。
眼前的人,穿著一身素白的校服,腰間的抹額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眉眼清冷俊秀,鼻樑高挺,唇色淡粉,明明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卻生得比畫上的人還要好看。
魏無羨忽然覺得,那些說藍忘機刻板無趣的傳聞,好像也沒那麼可信了。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尷尬的沉默,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聽見藍忘機先一步開了口。
“那枚紅葉,我一直收著。”
藍忘機的聲音依舊低沉,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他看著魏無羨,眸子裏的情緒翻湧著,“十二年了。”
魏無羨聞言,猛地抬起頭,撞進藍忘機那雙盛滿了細碎星光的眸子裏。
他原以為藍忘機會是個寡言少語的性子,卻沒想到,在長輩們離開之後,率先打破沉默的會是他。
“你……”魏無羨的舌頭像是打了個結,平日裏的伶牙俐齒,此刻竟全然派不上用場。他看著藍忘機近在咫尺的臉龐,看著對方眼睫輕顫的模樣,隻覺得臉頰發燙,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起來。
藍忘機卻往前邁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
淡淡的檀香縈繞在鼻尖,那是屬於藍氏子弟獨有的清冽香氣,混著秋日楓林的乾爽氣息,竟意外地好聞。魏無羨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背卻撞上了身後的案幾,退無可退。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藍忘機身上傳來的溫度,能看到對方墨色的瞳孔裡,清晰地映著自己泛紅的臉頰。
“十二年前,雲深不知處的楓林。”藍忘機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喑啞,他的目光緊緊鎖著魏無羨,像是要將眼前的人,刻進自己的骨血裡,“你穿著一身火紅的小襖,追著一隻白狐跑,跑得太急,摔了一跤,紅葉掉在了地上。”
魏無羨怔住了。
他幾乎已經忘了那段往事,隻記得小時候去姑蘇,在雲深不知處的林子裏玩得瘋,卻沒想到,藍忘機竟然記得這般清楚。
“我……”魏無羨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藍忘機卻沒有停下來,他的目光落在魏無羨的唇上,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又往前湊近了些許。溫熱的呼吸拂過魏無羨的耳畔,惹得他一陣戰慄。
“我撿了那片紅葉,日日放在書房裏。”藍忘機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執念,“我常常想,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你。”
魏無羨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開。
他能感覺到藍忘機的目光,炙熱得像是要將他融化。那目光裡,沒有半分傳聞中的刻板與冷漠,隻有濃得化不開的溫柔與期待。
“你……”魏無羨的臉頰紅得快要滴血,他別過臉,不敢再看藍忘機的眼睛,“你不是……不是很刻板嗎?他們都說,藍家的人,最是循規蹈矩,三千條家規,束縛得人喘不過氣……”
藍忘機低笑一聲。
那笑聲清冽悅耳,像是山澗清泉滴落,敲在青石之上。
“家規是家規。”藍忘機伸手,指尖輕輕拂過魏無羨泛紅的耳廓,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你是你。”
指尖的溫度滾燙,魏無羨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一顫,卻沒有躲開。
他能感覺到藍忘機指尖的薄繭,那是常年練劍留下的痕跡。
“我等了你十二年。”藍忘機的聲音,帶著一絲繾綣的意味,他微微俯身,額頭輕輕抵上魏無羨的額頭,兩人鼻尖相觸,呼吸交織在一起,“魏嬰,我心悅你。”
魏無羨的瞳孔猛地收縮。
心悅你。
這三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在他的腦海裡炸開。
他從來沒有想過,藍忘機會對他說這樣的話。更沒有想過,這個素未謀麵的未婚夫婿,竟然會在初見之時,就對他袒露心跡。
他看著藍忘機近在咫尺的眉眼,看著對方眸子裏倒映著的自己,看著那雙清冷的眸子裏,翻湧著的洶湧愛意。
一時間,竟忘了反應。
風從營帳的縫隙裡鑽進來,捲起案上的書頁,發出沙沙的聲響。
帳外傳來隱約的笑語聲,是長輩們在討論晚膳的菜式。
帳內,卻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藍忘機的目光,溫柔而執著地落在魏無羨的臉上,他沒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等待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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