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的門緊閉著,隔絕了屋內的痛呼聲與忙亂聲,卻隔不斷門外沉沉的焦灼。
日頭漸漸西沉,天邊的雲霞被染成一片濃烈的橘紅,又慢慢褪成暗紫,最後連一絲光亮也被夜色吞噬。庭院裏的燈籠早早被點亮,昏黃的光暈籠罩著門前那幾抹佇立的身影,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魏長澤背對著房門站著,玄色的勁裝被夜風吹得微微揚起,素來沉穩的背脊此刻綳得筆直,彷彿一柄即將出鞘的劍。他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泛著青白,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屋內的人。藏色的聲音偶爾透過門縫傳出來,帶著安撫,帶著急切,每一聲都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他的心上。
薛洋和孟瑤並肩站在稍遠些的廊下,兩人皆是一身素色衣衫,臉上沒了往日的嬉笑與算計。薛洋手裏把玩著一顆黑紅色的糖,卻沒往嘴裏送,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糖紙,眼神沉沉地落在緊閉的門板上。他是自小便跟著魏長澤夫婦,魏無羨於他而言,是少主,更是親人。此刻聽著屋內傳來的壓抑痛呼,他心裏竟生出幾分難得的慌,捏著糖的力道重了些,糖紙被揉得皺巴巴的。
孟瑤站在他身側,手裏捧著一盞溫好的參茶,是備著等魏無羨生產後補身子的。他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嘴角緊抿著。這些年,魏無羨待他親厚,從未因他的出身而輕視半分,早已將他視作家人。此刻,他隻盼著屋內能順順利利,少些苦楚。
廊下的另一側,藍思追和藍景儀兩個少年郎規規矩矩地站著,手裏還捧著剛抄好的家規,卻沒心思看。兩人時不時踮著腳往房門的方向望,臉上滿是擔憂。思追性子沉穩,尚且能忍著,隻是攥著家規的手微微發緊;景儀則忍不住小聲嘀咕:“夫人會不會很疼啊?仙督一定很擔心吧……”話沒說完,就被思追悄悄扯了扯袖子,示意他別出聲。
藍曦臣緩步走了過來,他剛處理完雲深不知處的瑣事,便立刻趕了過來。他身上還帶著淡淡的書卷氣,走到魏長澤身邊,輕聲道:“嶽父,莫要太過憂心,醫師醫術高明,忘機又在一旁守著,定會平安無事的。”
魏長澤緩緩轉過身,眼底滿是疲憊,卻還是朝他點了點頭:“多謝澤蕪君。”他知道藍曦臣是好意,可擔憂之情,哪裏是說壓就能壓下去的。
夜色漸深,寒露浸濕了衣衫,卻沒人肯離去。
屋內的痛呼聲漸漸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穩婆急促的叮囑聲,還有藍忘機壓抑的安撫聲:“魏嬰,再忍忍,我在這裏……”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門外眾人的心都揪到了嗓子眼時,一聲清亮的啼哭,陡然劃破了夜的寂靜。
那哭聲不大,卻像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滿院的焦灼。
魏長澤渾身一震,緊握的拳頭倏地鬆開,眼眶瞬間紅了。他踉蹌著往前邁了一步,卻又硬生生停住,生怕驚擾了屋內的母子。
薛洋手裏的糖“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猛地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亮,隨即又被濃濃的喜悅淹沒。
孟瑤手裏的參茶晃了晃,溫熱的茶水濺在手背上,他卻沒感覺到燙,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眼底的陰霾盡數散去。
藍思追和藍景儀對視一眼,兩人都長長地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景儀更是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藍曦臣也鬆了口氣,眉眼間滿是溫柔的笑意,輕聲道:“平安就好。”
又過了約莫一刻鐘,房門終於被開啟了。
穩婆滿臉喜氣地走出來,朝著眾人拱手笑道:“恭喜各位!夫人生了個小公子,母子平安!”
話音剛落,滿院的人都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意。
魏長澤再也忍不住,快步走進屋內。藍曦臣跟在他身後,薛洋和孟瑤對視一眼,也連忙跟了進去,思追和景儀則興奮地湊在門口,踮著腳往裏麵望。
屋內,地龍燒得正旺,暖意融融。魏無羨渾身是汗,累得昏睡了過去,臉色蒼白,卻嘴角微揚,睡得安穩。藍忘機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握著他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眼底滿是疼惜與愛意。
繈褓裡的小公子被藏色抱在懷裏,小小的一團,麵板白皙,眉眼間竟與魏無羨有幾分相似。他閉著眼睛,偶爾哼唧一聲,模樣軟糯可愛。
魏長澤走到床邊,看著昏睡的兒子,又看了看繈褓裡的孫子,眼眶泛紅,卻笑得合不攏嘴。
藍曦臣走到床邊,看著床榻上的人,又看了看藍忘機,溫聲道:“忘機,辛苦你了。”
藍忘機搖了搖頭,目光始終落在魏無羨的臉上,聲音沙啞卻溫柔:“不辛苦。”
薛洋和孟瑤站在一旁,看著繈褓裡的小公子,臉上滿是新奇。薛洋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碰小公子的臉蛋,指尖傳來溫熱柔軟的觸感,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窗外,夜色漸淡,天邊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一縷晨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落在相擁而眠的兩人身上,落在軟糯的繈褓上,暖得像一汪化不開的蜜糖。
此後歲月漫長,有親人相伴,有愛人相守,有稚子繞膝,便是人間最圓滿的光景。
魏無羨是被渾身的痠痛驚醒的。
生產時耗竭了他大半的力氣,此刻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般,稍稍動一下,腰腹間便傳來細密的刺痛,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眼角瞬間就漫上了濕意。他費力地掀了掀眼皮,視線還有些模糊,入目是熟悉的素色帳幔,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葯香和奶香交織的氣息,暖融融的地龍氣息裹著他,卻壓不住那鑽心的疼。
“嘶……”他倒吸一口涼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
守在床邊的藍忘機幾乎是瞬間就驚醒了。他原本趴在床沿淺眠,眼底佈滿了紅血絲,聽見動靜立刻抬起頭,伸手小心翼翼地拂開魏無羨額前汗濕的碎發,掌心的溫度帶著恰到好處的暖意,聲音更是柔得能掐出水來:“魏嬰?醒了?”
魏無羨緩緩轉過頭,看清藍忘機憔悴的模樣,鼻頭一酸,眼淚就再也忍不住了,大顆大顆地砸在錦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死死攥著藍忘機的衣袖,指節泛白,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藍湛……疼……好疼啊……”
那聲音裡的委屈和脆弱,像是一把小鉤子,狠狠撓在藍忘機的心尖上。他的心瞬間揪成一團,俯身湊近,小心翼翼地避開他的傷口,將人輕輕攬進懷裏,力道溫柔得像是抱著易碎的珍寶。他低頭,吻去魏無羨眼角的淚珠,溫熱的唇瓣貼著他的臉頰,聲音沙啞卻滿是疼惜:“我知道,我都知道……忍忍,好不好?穩婆說過,過兩日便會好些。”
“兩日?”魏無羨哭得更凶了,眼淚蹭了藍忘機滿肩的白衣,“兩日那麼久……我疼得睡不著……”
他素來是嬌生慣養的性子,哪裏受過這般苦楚?從前哪怕是磕破一點皮,都要抱著藍忘機撒嬌半天,如今這般撕心裂肺的疼,早已將他所有的堅強都碾得粉碎,隻剩下滿心滿眼的委屈。
正說著,藏色端著一碗溫熱的葯膳走了進來,見他醒了,連忙放下碗快步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又摸了摸他的脈搏,柔聲細語地哄著:“阿嬰乖,不哭了啊。剛生產完都是這樣的,娘當年生你的時候,疼了三天三夜呢。”
魏長澤也跟著走了進來,手裏抱著繈褓中的嬰兒。小傢夥睡得正香,粉雕玉琢的小臉皺成一團,嘴角還掛著小小的口水泡。他將孩子輕輕放在床腳,怕驚擾了魏無羨,聲音放得極低:“你看,孩子多乖,和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魏無羨抽抽搭搭地轉過頭,看向那個小小的繈褓。嬰兒的呼吸均勻而綿長,小小的手還攥著拳頭,模樣可愛得緊。可一想到這小傢夥是折騰得自己這般疼的罪魁禍首,他又忍不住癟了癟嘴,眼淚掉得更凶了:“都怪他……臭小子……折騰死我了……”
藍忘機低笑一聲,伸手替他擦去臉上的淚痕,又握住他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吻他的指尖:“是,都怪他。等他長大了,我罰他抄一百遍家規。”
這話逗得魏無羨“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淚卻還掛在睫毛上,像沾了露水的蝶翼,看得人心頭髮軟。他嗔怪地瞪了藍忘機一眼,聲音依舊帶著濃重的鼻音:“就知道罰抄家規……你除了這個還會什麼?”
藏色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拿起一旁的湯匙,舀了一勺藥膳遞到他唇邊,柔聲道:“先喝點葯膳補補身子,這是特意給你熬的,補氣養血的,喝了身子纔好得快,纔能有力氣抱孩子。”
魏無羨皺了皺眉,聞到葯膳的味道就有些犯怵,卻還是乖乖地張開嘴喝了下去。溫熱的湯汁滑過喉嚨,帶著淡淡的甜味,倒也不算難喝。
藍忘機一直抱著他,另一隻手替他輕輕揉著腰腹,指尖的靈力緩緩渡入他的體內,溫和地緩解著他的疼痛。那股暖流走遍四肢百骸,原本鑽心的疼似乎真的減輕了不少。
魏無羨漸漸止住了哭,靠在藍忘機的懷裏,眼皮又開始打架。他瞥了一眼床腳的小傢夥,聲音軟軟的:“藍湛……他長得像誰啊?”
“像你。”藍忘機低頭,在他發頂印下一個輕柔的吻,眼底滿是化不開的溫柔,“眼睛和你一樣,是桃花眼。”
魏無羨彎了彎唇角,帶著濃重的倦意,聲音越來越輕:“那……等我好了……要揍他屁股……”
話音未落,他便沉沉睡了過去,眉頭卻依舊微微蹙著,顯然是還在疼。
藍忘機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平,替他掖好被角,又俯身替他拭去唇角的葯漬。藏色和魏長澤相視一笑,放輕腳步走了出去,將空間留給了他們一家三口。
窗外的秋陽正好,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床腳的繈褓上,給那小小的嬰孩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藍忘機坐在床邊,一手握著魏無羨的手,一手輕輕撫摸著嬰孩柔軟的胎髮,眼底的溫柔,足以盛下整個世間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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