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櫟陽街頭暑氣漸沉,一行人循著舊跡尋至常氏老宅,朱門斑駁,院牆爬滿枯藤,推門時吱呀聲響刺耳,滿院荒草沒膝,透著沉沉陰晦。
魏無羨踏進門便皺了眉,指尖撚訣探知陰氣,眸色沉了沉:“陰氣聚在正屋地底,鬼手軀幹該在這兒。”
藍忘機頷首,揮袖凝起靈力,掌心藍光大盛,朝地麵輕按而下。土層轟然開裂,露出一方暗窖,寒氣撲麵而來,內裡黑絮纏繞,隱約裹著一截殘缺軀幹,指骨森白猙獰,正是鬼手殘軀,周身怨氣翻湧,灼得人麵板髮緊。
思追等人見狀下意識後退半步,神色驚懼。魏無羨上前一步,指尖凝起清心訣壓下怨氣,俯身細看:“怨氣比上次重了些,還纏了陰咒。”說著抬手一招,黑絮消散,鬼手軀幹穩穩落在他掌心,涼意刺骨。
“需封印妥當。”藍忘機遞過一枚玉符,眸色沉靜。魏無羨接過,指尖靈力流轉,玉符光華覆上軀幹,怨氣霎時收斂,隻剩沉沉死寂。他將軀幹收入乾坤袋,抬頭掃過老宅,語氣冷淡:“常氏冤魂未散,怨氣纏宅,先清了這兒的陰晦。”
說罷揮袖撒出符紙,指尖一點,符紙燃作星火,漫過庭院,陰氣遇火消融,枯草叢裏隱約傳來幾聲輕嘆,漸漸消散。藍忘機立在一旁護法,眉眼清肅,小輩們乖乖候著,望著魏無羨的背影,懼意淡了些,多了幾分敬畏。
清完陰晦,日頭已西斜,魏無羨拍了拍手:“走吧,先回客棧,這軀幹需好好鎮著,免得生亂。”一行人轉身離去,老宅門扉緩緩合上,隻剩滿地星火餘燼,消散在晚風裏。
深夜客棧靜得隻剩蟲鳴,魏無羨將乾坤袋置於案上,剛要熄燈歇息,袋中忽然傳來異動,怨氣衝破玉符禁製翻湧而出,緊接著一截森白軀幹破袋而出,直直立在案前,鬼手五指曲張,指骨猛地繃緊,死死指向北方——正是義城的方向,周身怨氣嘶吼,帶著濃烈的戾氣與牽引之力。
魏無羨眸色一沉,上前扣住鬼手,靈力急轉壓製:“倒是不安分,竟指向義城。”藍忘機聞聲凝眸,指尖藍光乍現,清心咒加持而下,怨氣才漸漸收斂,鬼手卻仍執拗指著北方,僵硬不動。
剛將鬼手重新封印入袋,窗外一道黑影掠至,溫情落地躬身,氣息平穩:“陛下,冥界各司已清查完畢,徇私舞弊者盡數處置,秩序已歸正。”
魏無羨頷首:“做得好。”
“隻是輪迴城處有四位魂魄,執念極深,不願入輪迴轉世,”溫情語氣凝重了些,“他們魂魄凝實,身帶異力,似有隱秘過往,尋常陰差無法處置,情況特殊,需公子回去定奪。”
魏無羨眉峰微蹙,沉吟片刻,轉頭看向藍忘機,眼底含了幾分歉疚:“藍湛,冥界那邊需我回去一趟,義城這邊,你帶著思追他們先探探,務必小心,鬼手異動蹊蹺,義城恐有兇險。”
藍忘機望著他,眸色沉靜溫和,抬手撫過他發頂,低聲應道:“嗯,我知曉,你亦當心。”
魏無羨心頭一暖,上前抱了抱他,轉身抓起乾坤袋,對溫情道:“走。”話音落,二人身形一閃,已消失在夜色裡。藍忘機立在窗前,望著遠方夜色,眸色漸深,指尖握緊避塵,眼底滿是審慎。
冥界冥霧沉沉,冥王殿內燭火幽冷,玄黑樑柱刻滿繁複咒紋,寒氣浸骨卻透著威嚴。魏無羨一襲玄色常服,墨發高束,眉眼褪去往日隨性,添了幾分沉肅,端坐主位之上,周身氣息內斂卻自帶壓迫感。溫情立在階下,沉聲吩咐:“帶上來。”
片刻後,四名魂魄緩步而入,身形凝實如活人,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清光,與尋常陰魂的晦澀截然不同。為首二人,男子青衣俊朗,眉眼溫潤剛毅,女子粉衣靈動,眉目間儘是灑脫嬌俏;身後一對男女,男子白衣清雋,氣質溫潤儒雅,眉宇間藏著幾分疏離淡遠,女子素衣溫婉,眉眼柔和,溫婉中透著幾分堅韌。正是魏長澤、藏色散人,以及藍青蘅與取名為蘇婉卿的青蘅夫人。
溫情上前一步,對四人沉聲道:“這位便是冥界之主,冥王大人,還不拜見。”
魏無羨本抬眼欲問緣由,目光掃過前方二人麵龐時,身形驟然一僵,瞳孔猛地收縮,周身氣息瞬間亂了幾分。那兩張臉,刻在血脈深處,藏在零碎記憶裡,縱然時隔多年,縱然隻在殘存念想中描摹過千萬次,此刻驟然清晰映入眼簾,仍讓他心口狠狠一顫,喉間發緊,竟一時失語。
藏色散人與魏長澤抬眼望向主位,初見魏無羨時隻覺氣場迫人,待看清他眉眼輪廓,夫婦二人皆是渾身一震,腳步下意識往前挪了半步,眼神死死鎖住他,瞳孔驟縮,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身形竟微微顫抖起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呆立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眼底迅速漫起水汽,滿是驚痛與茫然。
“不必。”魏無羨喉間滾出二字,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不等四人躬身,已然起身離了主位,一步步走下石階。腳步不算快,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過往的塵埃裡,胸腔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情緒,酸澀與溫熱交織,堵得他眼眶發緊。
他徑直走到藏色散人麵前,停下腳步,微微俯身,目光細細端詳著她的臉龐。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鼻尖小巧挺翹,唇線柔和嬌俏,連眉宇間那抹灑脫靈動的氣韻,都與記憶深處的碎片完美重合。歲月未曾在這魂魄之上留下痕跡,她依舊是記憶裡那個靈動颯爽的女子,是他心心念唸的母親。指尖下意識蜷縮,剋製著想要觸碰的衝動,眼底情緒翻湧,有委屈,有思念,有欣喜,更有幾分近鄉情怯的無措,喉間發緊,半晌才啞著聲,輕聲道:“娘……”
藏色散人被這一聲輕喚擊潰所有防線,眼淚瞬間滾落,嘴唇哆嗦著,反覆張合數次,才終於哽嚥著喚出:“阿嬰……是阿嬰嗎?我的阿嬰……”
魏長澤亦是紅了眼眶,望著魏無羨的眉眼,那眉眼間既有藏色的靈動,又有他的剛毅,是他的孩兒,是他牽掛了一輩子的孩兒,他強忍著激動,抬手按在藏色散人肩頭,目光灼灼地望著魏無羨,眼底滿是疼惜與愧疚。
魏無羨轉頭望向魏長澤,目光掠過他溫潤剛毅的眉眼,心頭又是一酸,輕聲喚道:“爹。”
短短兩聲呼喚,耗盡了他所有的剋製,積壓多年的思念瞬間傾瀉,眼眶終是濕了。他望著雙親,細細描摹著他們的模樣,生怕下一秒便會消散,過往那些無人依靠的歲月,那些輾轉難眠的思念,在此刻盡數有了歸處。
一旁的藍青蘅與蘇婉卿見此情景,皆是麵露訝異,對視一眼,默契地沒有出聲,靜靜望著這重逢的一幕,眼底帶著幾分瞭然與輕嘆。殿內燭火搖曳,映著三人泛紅的眼眶,沉悶的冥殿裏,隻剩藏色散人壓抑的哽咽聲,與魏無羨難掩沙啞的氣息,滿是久別重逢的酸楚與溫熱。
藏色散人抓著魏無羨的衣袖,指腹摩挲著他的手臂,眼淚砸在衣料上暈開濕痕,聲音哽咽得斷斷續續,滿眼都是疼惜與惶恐:“阿嬰,你……你怎麼會在冥界?你在人間……今年纔多大年紀,怎麼就……就到這兒來了?是誰害了你?是誰殺了你?娘去找他報仇!”
話沒說完,淚水便洶湧而出,胸口劇烈起伏,哭得幾乎喘不過氣,滿心都是失去孩兒的錐心之痛,那些壓在心底的思念與擔憂,此刻盡數化作淚水傾瀉,眼底的驚痛與絕望,看得魏無羨心口陣陣發緊。
魏無羨連忙抬手輕輕攬住她的肩,掌心覆在她後背輕輕拍著,動作溫柔,聲音放得極軟,耐心安撫著:“娘,別哭,別哭啊,我沒事,真的沒事。”
等藏色散人哭聲稍緩,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我不是被人殺的,是當年在亂葬崗,萬念俱灰,自己不想活了,引動反噬去了的。”
這話剛落,藏色散人眼淚又湧了上來,魏無羨連忙補充,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淚:“但您別急,我本就不是尋常凡人,我生來便是冥界冥王,當年是去人間歷劫,嘗遍紅塵苦楚纔算圓滿,如今歷劫歸來,早已歸位,好好的在這兒,一點事都沒有,您看,我現在好好站在您麵前,能護著您和爹,往後再也不會受委屈了。”
他說著,抬眸望向魏長澤,眼底滿是篤定,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安撫著雙親翻湧的情緒。魏長澤紅著眼眶,抬手按住藏色散人的肩,沉聲道:“阿嬰既已歸位,平安無事便好,別哭了,仔細傷了魂魄。”
藏色散人咬著唇,望著魏無羨真切的眉眼,確認他周身氣息沉穩,並無半分陰魂的晦澀,心頭的劇痛才稍稍緩解,卻仍止不住落淚,隻是哭聲輕了些,緊緊攥著他的手不肯鬆開,像是怕一鬆手,他便又會消失不見,眼底滿是失而復得的珍視與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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