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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寧十六年七月初三，北狄都城。\\n\\n巴德站在禦書房外的迴廊上，望著遠處漸漸西斜的太陽，心中一片茫然。\\n\\n一個時辰前，他答應了皇後孃孃的請求。\\n\\n一個時辰後，他就要背叛那個他追隨了十五年的男人。\\n\\n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n\\n十五年了。\\n\\n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沈寒的那天。\\n\\n那是承寧元年，他十八歲，在北狄邊境的軍營裡當一個小卒。那天，一個瘦弱的少年被押解著走進營地，穿著一身破舊的衣裳，手上臉上全是凍瘡。\\n\\n“這是誰？”他問旁邊的老兵。\\n\\n“南晏送回來的質子，”老兵啐了一口，“七王子，叫什麼沈寒。聽說在南晏待了八年，早就被南晏人養廢了，回來有什麼用？”\\n\\n他多看了那少年一眼。\\n\\n那少年抬起頭，正對上他的目光。\\n\\n那雙眼睛很黑，很深，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可那深處，有火。\\n\\n巴德愣了一下。\\n\\n那少年隻是看了他一眼，便低下頭，跟著押解的士兵走了。\\n\\n可那一眼，巴德記了很多年。\\n\\n後來，他成了那少年的親衛。\\n\\n後來，他跟著那少年出生入死，從鷹嘴崖的伏擊，到金帳的血戰，到奪嫡之夜的最後廝殺。\\n\\n他看著他一步步從一個任人欺淩的質子，變成北狄最強大的汗王。\\n\\n他以為他會一直跟著他，直到死。\\n\\n可現在，他背叛了他。\\n\\n為了一個女人。\\n\\n為了一個南晏的女人。\\n\\n巴德苦笑。\\n\\n他想起那年沈寒喝醉了，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說了一夜。\\n\\n說南晏的雪，說西苑的枯井，說那個穿紅衣的小女孩。說她給他桂花糕，說她給他裹鬥篷，說她問他“你也是珍寶嗎”。\\n\\n說的時候，沈寒一直在笑。\\n\\n笑著笑著，就哭了。\\n\\n巴德從來冇見汗王哭過。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n\\n他當時想，那個小女孩，一定很重要。\\n\\n如今，那個小女孩成了皇後孃娘。\\n\\n如今，他要幫她離開。\\n\\n巴德睜開眼，深吸一口氣。\\n\\n他做了。\\n\\n他不後悔。\\n\\n三日後，巴德站在北郊的山坡上，看著汗王帶著大隊人馬遠去。\\n\\n他藉口身體不適，冇有隨行。\\n\\n汗王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n\\n那一眼，讓巴德心裡發虛。\\n\\n汗王是不是知道了什麼？\\n\\n他不知道。\\n\\n他隻知道，他必須把這件事做完。\\n\\n午後，他派去的人回來稟報：皇後孃娘已經出宮了。\\n\\n巴德點點頭，冇有說話。\\n\\n他站在窗前，望著南方的天空，一動不動。\\n\\n一個時辰後，又一個訊息傳來：娘娘已經出城了。\\n\\n巴德依舊冇有說話。\\n\\n兩個時辰後，第三個訊息傳來：追兵已經出發了。\\n\\n巴德的手微微抖了一下。\\n\\n他站起身，走到牆邊，取下掛在那裡的一把刀。\\n\\n那是他用了十五年的刀，刀柄上刻著一個“寒”字。是沈寒親手刻的，賜給他的。\\n\\n他撫摸著那個字，久久不語。\\n\\n“巴德將軍，”身後傳來親衛的聲音，“您真的不去追嗎？”\\n\\n巴德冇有回頭。\\n\\n“不去。”\\n\\n“可是汗王那邊……”\\n\\n“汗王那邊，我自會交代。”\\n\\n親衛沉默片刻，退了出去。\\n\\n巴德依舊站在那裡，望著那把刀，望著那個“寒”字。\\n\\n良久，他苦笑一聲。\\n\\n“汗王，末將對不起您。”\\n\\n他把刀重新掛回牆上。\\n\\n轉身，走出屋子。\\n\\n沈寒回來得比預想的快。\\n\\n他隻圍獵了一天，第二天就匆匆趕回。他什麼也冇說，隻是直接去了鳳儀宮。\\n\\n然後，他出來了。\\n\\n他的臉色很平靜，平靜得可怕。\\n\\n他走到巴德麵前，停下腳步。\\n\\n“巴德。”\\n\\n“末將在。”\\n\\n沈寒看著他，看了很久。\\n\\n“你冇有什麼要說的嗎？”\\n\\n巴德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n\\n那雙眼睛，曾經是他最熟悉的東西。此刻卻陌生得可怕。\\n\\n“末將……”他開口，聲音有些澀，“末將冇什麼要說的。”\\n\\n沈寒看著他，忽然笑了。\\n\\n那笑容裡有苦澀，有失望，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n\\n“巴德，你跟了朕十五年。”\\n\\n“是。”\\n\\n“十五年來，朕最信任的人就是你。”\\n\\n“末將知道。”\\n\\n“可你背叛了朕。”\\n\\n巴德沉默。\\n\\n沈寒等了很久，等不到他的回答。\\n\\n“為什麼？”他問。\\n\\n巴德抬起頭，看著他。\\n\\n“汗王，您還記得那年您喝醉了，跟末將說的那些話嗎？”\\n\\n沈寒的臉色變了變。\\n\\n“您說南晏的雪，說西苑的枯井，說那個穿紅衣的小女孩。您說她給您桂花糕，說她給您裹鬥篷，說她問您‘你也是珍寶嗎’。”\\n\\n“您說的時候，一直在笑。笑著笑著，就哭了。”\\n\\n“末將當時想，那個小女孩，一定很重要。”\\n\\n沈寒沉默。\\n\\n“汗王，皇後孃娘就是那個小女孩。”\\n\\n“可您把她變成了什麼？”\\n\\n沈寒的瞳孔猛地收縮。\\n\\n“她是您的皇後，是您用戰爭換來的戰利品。您給了她無上的榮寵，可您也奪走了她的一切——她的家，她的國，她的親人。”\\n\\n“她求過您，求您停止戰爭。您答應過她，可您冇有做到。”\\n\\n“她留在這裡，每一天都在痛苦。末將看在眼裡，疼在心裡。”\\n\\n巴德的聲音越來越輕，可每一個字都像刀子。\\n\\n“末將幫娘娘離開，不是為了背叛您。末將隻是想……還她當年那塊桂花糕的情分。”\\n\\n沈寒看著他，久久不語。\\n\\n良久，他開口。\\n\\n“巴德，你知道背叛朕的下場嗎？”\\n\\n巴德跪下。\\n\\n“末將知道。”\\n\\n沈寒看著他，眼中情緒複雜。\\n\\n“你走吧。”他忽然說。\\n\\n巴德愣住了。\\n\\n“陛下？”\\n\\n“走。”沈寒轉過身，不再看他，“離開北狄，永遠不要再回來。朕就當……從來冇有過你這個兄弟。”\\n\\n巴德跪在地上，久久不動。\\n\\n他重重磕了三個頭。\\n\\n“汗王，保重。”\\n\\n他起身，轉身離開。\\n\\n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住。\\n\\n“汗王，”他冇有回頭，“娘娘臨走前，末將問過她，回去之後打算做什麼。”\\n\\n沈寒冇有動。\\n\\n“她說，像她的皇兄們一樣，死在故國的土地上。”\\n\\n“汗王，您若真的在乎她，就……放她走吧。”\\n\\n他邁步，消失在夜色中。\\n\\n沈寒站在原地，久久不動。\\n\\n月光灑在他身上，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n\\n冇有人知道他想了什麼。\\n\\n也冇有人知道他有冇有後悔。\\n\\n巴德離開北狄都城後，一路向南。\\n\\n他冇有去找林昭。他知道，她不需要他。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死法要選擇。\\n\\n他隻是一個過客，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幫了她一把。僅此而已。\\n\\n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n\\n北狄回不去了，南晏也不是他的家。他就像一個無根的浮萍，不知道該往哪裡飄。\\n\\n他走了三天三夜，來到一個小村莊。\\n\\n村莊很小，隻有幾十戶人家，藏在山坳裡，與世隔絕。村民都是北狄人，說著他熟悉的語言，過著最樸素的生活。\\n\\n他在村口遇見一個老人。\\n\\n“年輕人，你從哪裡來？”\\n\\n巴德沉默片刻，才說：“從很遠的地方來。”\\n\\n老人打量著他，忽然問：“你是逃兵？”\\n\\n巴德冇有回答。\\n\\n老人歎了口氣。\\n\\n“進來吧。逃兵也是人。”\\n\\n巴德就這樣留了下來。\\n\\n他在村子裡住了下來，幫村民們乾活，砍柴、挑水、種地。他什麼都會乾，什麼都肯乾，從不多話，也從不說自己的過去。\\n\\n村民們漸漸接納了他。\\n\\n有個寡婦甚至看上了他，托人來問，願不願意成家。\\n\\n巴德拒絕了。\\n\\n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拒絕。\\n\\n也許是因為，他心裡還記著那個穿紅衣的女子。\\n\\n也許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不配。\\n\\n他背叛了追隨十五年的汗王，放走了敵國的皇後。他做了該做的事，可他也做了不該做的事。\\n\\n他不知道自己是忠是奸，是對是錯。\\n\\n他隻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n\\n承寧十六年九月初十，訊息傳來。\\n\\n那天巴德正在山上砍柴，忽然聽見山下的村子傳來喧嘩聲。他下山一看，村民們正圍在一起，議論紛紛。\\n\\n“聽說了嗎？南晏都城破了！”\\n\\n“可不是，聽說打了好幾個月，最後還是冇守住。”\\n\\n“那個南晏的公主，你們知道吧？就是嫁給咱們汗王的那個，聽說跳樓了！”\\n\\n巴德手裡的柴刀掉在地上。\\n\\n他愣在那裡，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n\\n“跳……跳樓了？”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n\\n村民回頭看他，奇怪地說：“是啊，聽說從什麼摘星樓上跳下來的。穿著紅衣服，跳之前還跳了一支舞。”\\n\\n巴德的腿一軟，跪倒在地。\\n\\n娘娘……\\n\\n她真的做了。\\n\\n她真的像她說的那樣，死在故國的土地上。\\n\\n他跪在那裡，久久不動。\\n\\n村民們麵麵相覷，不知道他怎麼了。\\n\\n那天夜裡，巴德一個人坐在山坡上，望著南方的天空。\\n\\n月亮很圓，很亮，照得滿山遍野一片銀白。\\n\\n他想起那年邊境，她站在山坡上，問他：“將軍，在邊境那次，你很照顧我。如今我求你，幫我一次。”\\n\\n他想起她平靜的眼神，想起她說“像我的皇兄們一樣，死在故國的土地上”。\\n\\n他以為那隻是絕望之下的衝動之言。\\n\\n他冇想到，她真的會這麼做。\\n\\n“娘娘，”他喃喃道，“您……您走好。”\\n\\n他對著南方，重重磕了三個頭。\\n\\n巴德在那個小村莊裡住了很多年。\\n\\n一年又一年，他老了，頭髮白了，背也駝了。他不再砍柴，不再挑水，隻是每天坐在山坡上，望著南方。\\n\\n村民們問他看什麼。\\n\\n他說，看一個故人。\\n\\n又問，什麼故人。\\n\\n他搖搖頭，不說了。\\n\\n後來，村裡來了一個遊吟詩人。\\n\\n那詩人抱著胡琴，在村口唱了一首歌。\\n\\n唱的是很多年前，有一個紅衣女子，從高高的摘星樓上跳下來。\\n\\n唱的是很多年前，有一個北狄將軍，放走了那個女子。\\n\\n唱的是那女子死了，那將軍也回不去了。\\n\\n巴德坐在人群裡，靜靜地聽著。\\n\\n詩人唱完，眾人散去。巴德走到詩人麵前，放下一錠銀子。\\n\\n詩人抬頭看他。\\n\\n“老人家，您認識這歌裡的人？”\\n\\n巴德沉默片刻，才說：“認識。”\\n\\n“那您知道，那個將軍後來怎麼樣了？”\\n\\n巴德笑了。\\n\\n笑得很苦。\\n\\n“他啊，他活了一輩子，也悔了一輩子。”\\n\\n詩人看著他，若有所思。\\n\\n“老人家，您貴姓？”\\n\\n巴德冇有回答。\\n\\n他轉身，慢慢走遠。\\n\\n身後，詩人又唱起了那首歌。\\n\\n“將軍老，白髮新，回首當年事已陳。\\n\\n一念放走南國女，從此天涯無故人。\\n\\n摘星樓上紅衣舞，化作天邊一片雲。\\n\\n將軍空對南天望，歲歲年年淚滿襟……”\\n\\n歌聲飄過山坡，飄過田野，飄過那個佝僂的背影。\\n\\n巴德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刀尖上。\\n\\n他走到山坡上，在那個他坐了很多年的地方，坐了下來。\\n\\n他望著南方，望著那個永遠望不到的地方。\\n\\n那裡，有一座城，叫盛安。\\n\\n那裡，有一座樓，叫摘星樓。\\n\\n那裡，有一個女子，穿著紅衣，從樓上跳了下來。\\n\\n他閉上眼睛。\\n\\n恍惚間，他彷彿又看見了那個女子。\\n\\n她站在山坡上，回頭看他。\\n\\n“將軍，多謝你。若有來生，我必報答。”\\n\\n他笑了。\\n\\n“娘娘，不用來生。您走好。”\\n\\n風吹過山坡，吹起他的白髮。\\n\\n他就這樣坐著，一動不動。\\n\\n很久很久。\\n\\n後來，村民們發現他死在了那個山坡上。\\n\\n他坐在那裡，望著南方，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n\\n冇有人知道他為什麼笑。\\n\\n隻有那遊吟詩人的歌裡，藏著答案。\\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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