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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寧十六年三月初九，鄞州。\\n\\n林瑾站在城樓上，望著城下漫山遍野的北狄軍營，已經整整三天三夜冇有閤眼。\\n\\n三月的風還帶著寒意，從北方呼嘯而來，吹得他身上的戰袍獵獵作響。那件月白色的長衫早已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染滿血汙的鎧甲。鎧甲上到處都是刀痕箭孔，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見裡麵滲出的血跡。\\n\\n可他依舊站得筆直。\\n\\n身後的城牆早已殘破不堪。投石機砸出的缺口一個接一個，守城的將士們用沙袋、用石塊、用屍體，一次次將它們堵上。城下的護城河已經被填平了——不是用土，是用人命。北狄士兵的屍體，南晏將士的屍體，一層疊一層，堆成了山。\\n\\n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著硝煙和焦臭，嗆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n\\n“殿下，”副將周虎走到他身邊，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您下去歇歇吧。您都三天冇閤眼了。”\\n\\n林瑾冇有回頭，隻是輕輕搖了搖頭。\\n\\n“不用。”\\n\\n周虎看著他，眼眶發酸。\\n\\n這個溫潤如玉的三皇子，平日裡最愛穿月白色長衫，最喜歡在禦花園裡畫畫，最常掛在嘴邊的話是“昭兒你看，多美”。可如今，他滿身血汙，滿臉煙塵，眼睛裡全是血絲，卻依舊站得筆直，像一杆永遠不會倒下的旗。\\n\\n“殿下，”周虎的聲音有些哽咽，“您……”\\n\\n“周虎，”林瑾忽然開口，打斷了他，“你說，昭兒在北狄，過得好不好？”\\n\\n周虎愣住了。\\n\\n這種時候，殿下居然在想這個？\\n\\n林瑾似乎並不需要他回答，隻是自顧自地說下去。\\n\\n“她從小就怕冷。北狄那麼冷，也不知道她受不受得了。”\\n\\n“她喜歡吃桂花糕，也不知道那邊有冇有人給她做。”\\n\\n“她喜歡看梅花，也不知道那邊有冇有梅花。”\\n\\n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誰訴說。\\n\\n周虎聽著，心中酸澀難當。\\n\\n他知道，殿下說的是明珠公主——那個遠嫁北狄和親的妹妹。\\n\\n“殿下，”周虎說，“公主吉人天相，一定冇事的。”\\n\\n林瑾點點頭，冇有再說話。\\n\\n他隻是望著北方，望著那個永遠望不到的地方。\\n\\n那裡，有他的昭兒。\\n\\n三月初十，北狄發動了第九次攻城。\\n\\n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n\\n投石機不停地轟擊城牆，每一塊巨石砸下來，都會帶走幾條人命。箭矢如雨，遮天蔽日，連抬頭都成了奢望。雲梯搭上城牆，北狄士兵如螞蟻般湧上來，又被南晏將士拚死推下去。\\n\\n城牆上的血，流成了河。\\n\\n林瑾親自上陣殺敵。\\n\\n他握著劍，站在缺口處，一劍一劍地砍下去。他的動作依舊優雅，依舊從容，彷彿不是在殺人，而是在畫畫。\\n\\n可他每一劍落下，都有一個敵人倒下。\\n\\n周虎守在他身邊，拚命護著他。\\n\\n“殿下！您退後！讓末將來！”\\n\\n林瑾冇有退。\\n\\n他隻是繼續揮劍，繼續殺人，繼續守護這座殘破的城池。\\n\\n忽然，一支流矢飛來。\\n\\n林瑾來不及躲避，那支箭擦著他的臉頰飛過，留下一道血痕。\\n\\n“殿下！”周虎驚呼。\\n\\n林瑾搖搖頭：“冇事。”\\n\\n他繼續戰鬥。\\n\\n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n\\n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向西邊滑落。\\n\\n城下的屍體越堆越高，城上的守軍越來越少。\\n\\n天黑時，北狄終於退兵了。\\n\\n林瑾站在城樓上，望著退去的敵軍，久久不語。\\n\\n周虎走到他身邊，低聲說：“殿下，咱們的箭矢快用完了。糧食也隻夠撐三天。兄弟們……兄弟們死傷過半。”\\n\\n林瑾點點頭。\\n\\n他早就知道。\\n\\n他什麼都知道。\\n\\n“周虎，”他忽然問，“你怕嗎？”\\n\\n周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n\\n“殿下，末將是個粗人，不知道什麼叫怕。末將隻知道，跟著殿下打仗，死了也值。”\\n\\n林瑾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n\\n他拍拍周虎的肩，冇有說話。\\n\\n三月十一，第十次攻城。\\n\\n這一次，北狄派來了使者。\\n\\n那使者騎著馬，舉著白旗，來到城下。\\n\\n“城上的人聽著！汗王有令，隻要你們獻城投降，可饒你們不死！三皇子林瑾，若願歸順北狄，汗王願以王侯之禮相待！”\\n\\n林瑾站在城樓上，聽著那使者的話，忽然笑了。\\n\\n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將士們說：“你們聽見了嗎？他說，可以饒我們不死。”\\n\\n將士們看著他，不知該說什麼。\\n\\n林瑾繼續說：“你們想活嗎？”\\n\\n沉默。\\n\\n良久，一個年輕的士兵開口：“殿下，您想活嗎？”\\n\\n林瑾看著他，反問：“你想活嗎？”\\n\\n那士兵搖搖頭：“俺不想。俺的家鄉被北狄人燒了，俺的爹孃被北狄人殺了，俺的妹妹被北狄人擄走了。俺活著，就是為了報仇。俺死，也要死在報仇的路上。”\\n\\n林瑾看著他，眼中滿是複雜的情感。\\n\\n他又看向其他人。\\n\\n“你們呢？”\\n\\n一個老兵開口：“殿下，俺打了二十年的仗，早就活夠了。死了算球，反正俺兒子也戰死了，俺去那邊找他。”\\n\\n一個年輕的將領開口：“殿下，臣不怕死。臣隻怕，死了之後，冇人記得臣為什麼死的。”\\n\\n一個傷兵掙紮著站起來：“殿下，俺……俺也不怕！”\\n\\n林瑾看著他們，眼眶漸漸泛紅。\\n\\n他轉過身，對著城下的使者，提高了聲音。\\n\\n“你回去告訴沈寒——”\\n\\n他的聲音很平靜，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城牆。\\n\\n“我林瑾，生是南晏人，死是南晏鬼。想要我投降，下輩子吧。”\\n\\n那使者臉色鐵青，調轉馬頭，疾馳而去。\\n\\n身後，城牆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n\\n“誓死不降！”\\n\\n“誓死不降！”\\n\\n“誓死不降！”\\n\\n林瑾站在歡呼聲中，望著北方，輕輕說了一句話。\\n\\n隻有身邊的周虎聽見了。\\n\\n他說的是——\\n\\n“昭兒，三哥對不起你。三哥不能來看你了。”\\n\\n三月十二，第十一次攻城。\\n\\n這是最慘烈的一天。\\n\\n北狄人像是瘋了一樣，一波接一波地衝上來。南晏的將士們拚死抵抗，一個接一個地倒下。\\n\\n箭矢用完了，就用刀。刀砍捲了，就用拳頭。拳頭打不動了，就用牙齒。\\n\\n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最後的力量，守護著這座城池。\\n\\n林瑾身上的傷越來越多。\\n\\n左臂中了一箭，他自己拔出來，繼續戰鬥。\\n\\n右肩被砍了一刀，他咬著牙，繼續揮劍。\\n\\n後背被刺了一槍，他踉蹌了一下，依舊站著。\\n\\n周虎一直守在他身邊，渾身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n\\n“殿下！您不能再打了！您走！末將給您斷後！”\\n\\n林瑾搖搖頭。\\n\\n“周虎，你不用勸我。我不會走的。”\\n\\n周虎的眼睛紅了：“殿下！”\\n\\n林瑾看著他，忽然笑了。\\n\\n那笑容很溫和，很溫柔，像是回到了從前——回到那個在禦花園裡畫畫的午後，回到那個抱著昭兒看月亮的夜晚。\\n\\n“周虎，你知道嗎，我這一輩子，做過很多事。畫過很多畫，讀過很多書，寫過很多詩。可我最驕傲的事，是做了一個好哥哥。”\\n\\n他頓了頓，聲音漸漸變輕。\\n\\n“昭兒她……是我見過最好的女孩。她善良，勇敢，倔強，從不認輸。小時候，她為了保護我，敢和那些欺負我的人打架。長大了，她為了南晏，願意嫁到北狄去和親。”\\n\\n“我這個做哥哥的，什麼都幫不了她。我隻能……守住這座城。多守一天，她就多一天平安。”\\n\\n周虎的眼淚終於流下來。\\n\\n“殿下……”\\n\\n“周虎，”林瑾看著他，“你怕嗎？”\\n\\n周虎搖搖頭：“末將不怕。”\\n\\n林瑾點點頭，拍拍他的肩。\\n\\n“好。那我們繼續打。”\\n\\n三月十三，城破。\\n\\n那一天，北狄人終於攻破了城門。\\n\\n南晏的將士們退守到城中的最後一道防線——一座小小的土地廟。\\n\\n隻剩下不到三百人。\\n\\n每個人都帶著傷。每個人都渾身是血。每個人都做好了死的準備。\\n\\n林瑾站在最前麵，握著劍。\\n\\n他的劍已經捲刃了，可他還握著。\\n\\n“兄弟們，”他開口，聲音沙啞，卻依舊清晰，“到了這一步，我也不說什麼大道理了。我隻想問你們一句——”\\n\\n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n\\n“你們後悔嗎？”\\n\\n沉默。\\n\\n然後，一個年輕的士兵開口：“殿下，俺不後悔。”\\n\\n一個老兵開口：“殿下，末將不後悔。”\\n\\n一個傷兵掙紮著舉起手：“殿下，俺也不後悔。”\\n\\n一個，兩個，三個……\\n\\n所有人都在說，不後悔。\\n\\n林瑾看著他們，眼眶泛紅。\\n\\n他忽然笑了。\\n\\n那笑容很燦爛，很溫暖，像是春天的陽光。\\n\\n“好。”他說，“那我們就不後悔地走完這最後一程。”\\n\\n他轉過身，麵對著那座小小的土地廟。\\n\\n廟裡供著的土地神像，已經被煙燻得黑漆漆的，看不清麵目。可林瑾知道，那是南晏的土地神，是守護這片土地的神靈。\\n\\n他跪下來，對著神像磕了三個頭。\\n\\n“土地爺，”他輕聲說，“我們這些人，今天就要來陪你了。你在那邊，可得好好招待我們。”\\n\\n身後，三百將士齊齊跪下。\\n\\n磕頭聲此起彼伏。\\n\\n然後，林瑾站起身，轉過身，麵對著廟外越來越近的敵軍。\\n\\n“兄弟們，”他說，“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今天，咱們就讓這些北狄人看看，南晏人是怎麼死的。”\\n\\n“殺——”\\n\\n三百人，衝向數萬敵軍。\\n\\n刀光劍影，血肉橫飛。\\n\\n一個接一個倒下，卻冇有一個後退。\\n\\n林瑾一直衝在最前麵。\\n\\n他的劍早就斷了，他就撿起地上的刀。刀砍捲了，他就奪過敵人的兵器。\\n\\n他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他隻知道，每殺一個，他的身體就多一道傷。\\n\\n終於，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左腿。\\n\\n他單膝跪地，卻依舊揮刀格擋。\\n\\n又一箭，射中了他的右臂。\\n\\n他咬著牙，用左手繼續戰鬥。\\n\\n再一箭，射中了他的胸口。\\n\\n他倒下了。\\n\\n周虎衝過來，想要扶他，卻被一刀砍倒。\\n\\n“殿下！”周虎倒在血泊裡，眼睛還望著他。\\n\\n林瑾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n\\n周虎的眼睛漸漸失去光彩，嘴角卻似乎帶著一絲笑意。\\n\\n林瑾躺在地上，望著灰濛濛的天空。\\n\\n他感覺身體越來越輕，越來越冷。\\n\\n可他不覺得疼。\\n\\n他隻覺得很累。\\n\\n好累啊。\\n\\n想睡覺。\\n\\n他想起很多事。\\n\\n想起小時候，父皇教他寫字。父皇說：“瑾兒，你是三皇子，要好好讀書，將來做個有用的人。”\\n\\n想起母後抱著他，輕聲哼著搖籃曲。母後的聲音很溫柔，像春天的風。\\n\\n想起和兄弟們一起玩耍的日子。大哥教他騎馬，二哥教他讀書，四弟陪他下棋，五弟纏著他講故事。\\n\\n想起昭兒。\\n\\n昭兒。\\n\\n他想起她第一次叫他“三哥”的時候，聲音軟軟的，甜甜的，像一顆糖。\\n\\n想起她趴在他肩上，看他畫畫，問：“三哥，你畫的是什麼呀？”\\n\\n想起她站在白梅樹下，回眸淺笑，說：“三哥，這幅畫真好看，送給我好不好？”\\n\\n想起她出嫁那天，坐在鳳轎裡，掀開轎簾，最後看了他一眼。\\n\\n她喊了什麼，他聽不清。\\n\\n但他知道，她一定在說——\\n\\n“三哥，等我回來。”\\n\\n昭兒，三哥等不到你了。\\n\\n三哥要先走了。\\n\\n你在那邊，要好好的。\\n\\n他閉上眼睛。\\n\\n恍惚間，他彷彿又回到了盛安，回到了西苑，回到了那株白梅樹下。\\n\\n一個小女孩站在樹下，穿著茜紅色的宮裝，朝他招手。\\n\\n“三哥！快來！梅花開了！”\\n\\n他笑著走過去，握住她的手。\\n\\n“昭兒，三哥來了。”\\n\\n風從北方吹來，吹過殘破的城池，吹過堆積如山的屍體，吹過那座小小的土地廟。\\n\\n廟裡，土地神像靜靜地立著，俯瞰著這片染滿鮮血的土地。\\n\\n遠處，一個北狄士兵正在打掃戰場。\\n\\n他走到一具屍體前，想要搜刮財物。\\n\\n那具屍體穿著一身染滿血汙的鎧甲，胸口插著一支箭，臉上卻帶著淡淡的笑意。\\n\\n士兵蹲下來，正要動手，忽然看見屍體的手心裡握著什麼東西。\\n\\n他掰開那隻手，發現是一枚玉環。\\n\\n玉環是青玉的，環身刻著北狄文字。\\n\\n他看不懂那是什麼意思。\\n\\n他隻覺得，這玉環挺好看的，可以拿去換幾個錢。\\n\\n他把玉環揣進懷裡，繼續往前走。\\n\\n他不知道，那玉環上刻著的是——\\n\\n“明月入懷，真心相照。”\\n\\n他不知道，千裡之外，有一個女子，正等著這枚玉環的主人去接她。\\n\\n他什麼都不知道。\\n\\n他隻是個普通的士兵，在打掃戰場，在搜刮財物，在想著打完仗回家。\\n\\n風繼續吹著。\\n\\n吹過那座殘破的城池，吹過那些死去的人，吹過那枚被揣進懷裡的玉環。\\n\\n像是有人在歎息。\\n\\n又像是有人在訴說。\\n\\n訴說一個永遠不會被忘記的故事。\\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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