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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她終於登上了樓頂。\\n\\n風很大，吹起她的紅衣和長髮，獵獵作響。她走到樓頂中央，站定。\\n\\n然後，她開始跳舞。\\n\\n不是柔美的宮廷舞，不是輕盈的飛天舞，而是南晏皇室秘傳的戰舞——“破陣舞”。\\n\\n這支舞，是南晏開國皇帝所創，用來祭祀戰死沙場的將士。三百年來，隻在皇室最隆重的祭典上跳過，每一次都是由皇帝親自主跳。\\n\\n父皇跳過。大哥跳過。二哥跳過。三哥跳過。四哥跳過。五哥也跳過。\\n\\n如今，輪到她了。\\n\\n她是南晏的長公主。\\n\\n她要用這支舞，為那些死去的人送行。\\n\\n也為她自己送行。\\n\\n第一個動作：舉臂向天。\\n\\n她抬起雙臂，仰望天空。寬大的衣袖滑落，露出纖細的手腕。那雙手曾經握過筆，握過針線，握過桂花糕。如今，它們最後一次舉起，向蒼天祈求——祈求那些死去的人，能夠安息。\\n\\n第二個動作：踏步如雷。\\n\\n她邁開步伐，重重踏在樓板上。“咚、咚、咚”，每一聲都像是戰鼓，每一聲都像是心跳。她踏著節奏，想象自己正站在戰場上，和那些將士們並肩作戰。\\n\\n第三個動作：揮袖如刀。\\n\\n她揮動衣袖，寬大的紅衣在空中劃出淩厲的弧線。那弧線像刀光，像劍影，像戰場上揮舞的兵器。她想象自己正握著刀，砍向敵人。她想象自己正握著劍，守護身後的城池。\\n\\n第四個動作：轉身如風。\\n\\n她快速旋轉，紅衣飄飛，像一團燃燒的火焰。一圈，兩圈，三圈——轉得頭暈目眩，轉得天旋地轉。可她不停，隻是不停地轉，像是要把這一生的悲歡離合，都轉進這一個動作裡。\\n\\n第五個動作：仰天長嘯。\\n\\n她停下旋轉，仰起頭，張開嘴，發出一聲嘶喊。\\n\\n不是哭，不是喊，而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聲音——像野獸的悲鳴，像將士的怒吼，像亡靈的哀嚎。\\n\\n那聲音穿透風雪，穿透戰火，穿透這座即將覆滅的城池，傳向遠方。\\n\\n第六個動作：屈膝跪地。\\n\\n她雙膝跪地，額頭觸地。這是向蒼天跪拜，向大地跪拜，向那些死去的人跪拜。\\n\\n“父皇，母後，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她低聲說，“昭兒來送你們了。”\\n\\n第七個動作：起身拔劍。\\n\\n她站起身，右手虛握，像是握著一把無形的劍。那把劍，是南晏將士們的劍，是那些死去的人的劍，也是她自己的劍。\\n\\n她揮劍向前，刺向虛空。\\n\\n“殺——”\\n\\n她喊出這一聲，聲音沙啞卻堅定。\\n\\n第八個動作：環顧四方。\\n\\n她緩緩轉身，環顧四周。看著這座生她養她的城池，看著那些熟悉的地方——皇宮、禦花園、西苑、藏書閣、校場、太廟、城牆……\\n\\n都看過了。\\n\\n都記住了。\\n\\n第九個動作：收勢。\\n\\n她停下所有動作，雙臂緩緩放下，垂在身側。紅衣在風中輕輕飄動，像一朵即將凋零的花。\\n\\n舞畢。\\n\\n她站在欄杆邊，望著城中的景象——\\n\\n火光沖天，喊殺震天，北狄的狼旗已經插上了皇宮的城牆。\\n\\n她看見王掌櫃的糧鋪燒成了灰燼，黑煙滾滾，直衝雲霄。\\n\\n她看見孫大孃的戰靴鋪倒塌了，斷壁殘垣，一片狼藉。\\n\\n她看見淑妃的粥棚被踩成了碎片，鍋碗瓢盆散落一地。\\n\\n她看見周太傅的府邸濃煙滾滾，不知裡麵的人是否還活著。\\n\\n她看見那些熟悉的地方，一個個消失在火海中。\\n\\n她看見那些熟悉的人，一個個倒在血泊裡。\\n\\n完了。\\n\\n一切都完了。\\n\\n可她跳完了這支舞。\\n\\n為那些死去的人，送行了。\\n\\n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n\\n風中傳來硝煙的味道，血腥的味道，還有……桂花的味道。\\n\\n她愣了一下，睜開眼。\\n\\n樓下不遠處，有一株桂花樹。不知是誰種的，也不知怎麼還活著。此刻正在風中搖曳，金色的花瓣紛紛揚揚落下。\\n\\n桂花。\\n\\n她想起小時候在西苑，她經常給沈寒帶桂花糕。\\n\\n她想起在北狄深宮，蘇瀾給她送桂花糕。\\n\\n她想起那天在荷塘邊，蘇瀾說：“臣妾在江南時，也會想家。”\\n\\n家。\\n\\n她的家，在哪裡？\\n\\n在盛安。\\n\\n在摘星樓下。\\n\\n在那些死去的人心裡。\\n\\n她伸手入懷，取出那個錦囊。\\n\\n錦囊裡，是三哥的玉佩，蘇瀾的玉環。\\n\\n玉佩溫潤，玉環冰涼。兩枚玉器緊緊挨在一起，像是終於可以相守的兩個人。\\n\\n她將錦囊係在腰間。\\n\\n然後她抬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n\\n天空很低，烏雲密佈，像是要下雪了。\\n\\n九月的盛安，從來冇有這麼冷過。\\n\\n遠處傳來馬蹄聲。\\n\\n她低頭看去，隻見一隊騎兵正朝摘星樓狂奔而來。為首的那個人，穿著玄甲黑袍，正是沈寒。\\n\\n他策馬狂奔，身後跟著無數北狄士兵。可他的眼裡，隻有她。\\n\\n他勒住馬，抬頭望著她。\\n\\n隔著幾十丈的距離，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喊她。\\n\\n“昭昭——不要——”\\n\\n風把他的聲音吹得破碎，傳到她耳中時，隻剩下隱約的迴響。\\n\\n她看著他，忽然笑了。\\n\\n那是她三年來，第一次真正地笑。\\n\\n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發自內心的、釋然的笑。\\n\\n她想起七歲那年，西苑的雪地裡，她問他：“你也是珍寶嗎？”\\n\\n她想起十五歲那年，離彆之夜，他在她額間落下一吻，說：“等我。”\\n\\n她想起大婚之夜，他說：“昭昭，你終於完全屬於我了。”\\n\\n她想起這三年，他在北狄深宮裡的溫柔和瘋狂。\\n\\n她想起他的好，他的壞，他的愛，他的恨。\\n\\n她想起所有的點點滴滴，所有的愛恨情仇。\\n\\n然後，她開口說話。\\n\\n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n\\n“沈寒，你看，下雪了。”\\n\\n天空中，第一片雪花飄落下來。\\n\\n然後是第二片，第三片，無數片。\\n\\n雪落無聲。\\n\\n覆蓋了戰火，覆蓋了硝煙，覆蓋了鮮血。\\n\\n覆蓋了這座千瘡百孔的城池。\\n\\n她張開雙臂，像一隻展翅的鳳凰。\\n\\n紅衣在風中獵獵作響，像燃燒的火焰。\\n\\n然後，她向前邁出一步。\\n\\n墜落。\\n\\n時間在那一刻變得很慢很慢。\\n\\n她感覺自己在飛。\\n\\n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吹亂了她的發，吹起她的衣袂。雪花迎麵撲來，落在她臉上，涼涼的，癢癢的。\\n\\n她看見天空越來越遠，地麵越來越近。\\n\\n她看見沈寒在策馬狂奔，臉上一片慘白。\\n\\n她看見無數人在抬頭仰望，眼中滿是震驚和悲傷。\\n\\n她看見摘星樓的每一層都在眼前掠過——第九層，第八層，第七層，第六層，第五層，第四層，第三層，第二層，第一層。\\n\\n每一層，都有她的回憶。\\n\\n每一層，都有她想記住的人和事。\\n\\n她想起父皇慈祥的笑臉，想起母後溫柔的手，想起大哥教她騎馬的樣子，想起二哥給她講的故事，想起三哥畫的那些畫，想起四哥陪她下的棋，想起五哥抱著她說“五哥護著你”。\\n\\n她想起蘇瀾安靜的眼睛，想起她說“娘娘，您也要為自己活一次”。\\n\\n她想起周太傅拄著柺杖顫巍巍的樣子，想起王掌櫃憨厚的笑容，想起孫大娘粗糙的手，想起淑妃挽起袖子盛粥的樣子，想起那些在城牆上拚命的將士，想起那些在後方支援的百姓。\\n\\n想起那個替她擋箭的年輕士兵，他說：“公主……您要活著……”\\n\\n想起那個抱著嬰兒跳井的母親，她最後看這個世界的那一眼。\\n\\n想起剛纔跳的那支舞——破陣舞。\\n\\n她跳完了。\\n\\n為那些死去的人，送行了。\\n\\n現在，輪到她走了。\\n\\n他們都死了。\\n\\n她也快死了。\\n\\n可她不怕。\\n\\n因為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n\\n她的皇兄們在等著她。\\n\\n那些死去的人，都在等著她。\\n\\n“砰——”\\n\\n重物落地的悶響。\\n\\n林昭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嘴角溢位鮮血，染紅了身下的青石。\\n\\n她的眼睛還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空。\\n\\n雪越下越大。\\n\\n雪花一片片落下，落在她臉上，落在她發間，落在那支紫檀木簪上。\\n\\n她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越來越冷。\\n\\n可她不覺得疼。\\n\\n她隻覺得困。\\n\\n好睏啊。\\n\\n想睡覺。\\n\\n她想起小時候，每次睡覺前，母後都會輕輕拍著她的背，哼著那首她最喜歡的小調。\\n\\n“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n\\n她閉上眼睛。\\n\\n恍惚間，她彷彿又回到了小時候。\\n\\n父皇坐在龍椅上，朝她招手：“昭兒，過來。”\\n\\n母後站在一旁，溫柔地笑著。\\n\\n大哥騎著馬，朝她伸出手：“昭兒，大哥帶你去騎馬。”\\n\\n二哥拿著一本書，說：“昭兒，二哥給你講故事。”\\n\\n三哥鋪開畫紙，笑著說：“昭兒，三哥給你畫畫。”\\n\\n四哥擺好棋盤，說：“昭兒，陪四哥下一盤。”\\n\\n五哥跑過來，一把抱起她：“昭兒，五哥帶你去看星星。”\\n\\n他們都來了。\\n\\n都來接她了。\\n\\n她笑了。\\n\\n嘴角帶著笑意，永遠凝固。\\n\\n手中緊握的錦囊鬆開，兩枚玉器滑落出來，“叮”的一聲脆響，摔成幾瓣。\\n\\n玉佩碎了，玉環也碎了。\\n\\n一半是龍，一半是鳳。\\n\\n碎成千萬片，散落在血泊裡。\\n\\n再也拚不起來了。\\n\\n陰陽兩隔，永不複合。\\n\\n雪落無聲。\\n\\n覆蓋了她的臉，覆蓋了她的紅衣，覆蓋了那些碎裂的玉片。\\n\\n遠處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n\\n是沈寒。\\n\\n他終於衝過來了。\\n\\n可一切都晚了。\\n\\n他跪在地上，抱起那個已經冰冷的身體，渾身顫抖。\\n\\n“昭昭……昭昭……”他的聲音破碎得不像樣子，“你醒醒……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昭昭……”\\n\\n她冇有迴應。\\n\\n她再也不會迴應了。\\n\\n他將臉埋在她染血的發間，發出野獸般的嗚咽。\\n\\n雪花落在他身上，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嘴角那抹已經凝固的笑容上。\\n\\n那笑容很美。\\n\\n美得驚心動魄。\\n\\n像是終於得到瞭解脫。\\n\\n像是終於找到了歸處。\\n\\n風從遠方吹來，吹過摘星樓，吹過城牆，吹過那株桂花樹。\\n\\n金色的花瓣和白色的雪花一起飄落，落在他們身上。\\n\\n落在這座王朝最後的悲歌裡。\\n\\n落在那支剛剛跳完的戰舞裡。\\n\\n破陣舞。\\n\\n南晏皇室的秘傳之舞。\\n\\n三百年來，第一次由公主跳完。\\n\\n也是最後一次。\\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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