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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第七天的夜裡，蘇瀾來了。\\n\\n那是子時三刻，月亮被雲層遮住，院子裡一片漆黑。春棠靠在門邊打盹，忽然被一陣輕微的聲音驚醒。\\n\\n她睜開眼，看見一個黑影從側麵的小徑繞過來，輕輕落在窗前。\\n\\n“誰！”\\n\\n“是我。”那黑影轉過身，露出一張蒼白的臉——是蘇瀾。\\n\\n春棠愣住了：“瀾妃娘娘？您怎麼——”\\n\\n蘇瀾豎起手指，示意她噤聲。然後她輕輕敲了敲窗戶。\\n\\n窗戶從裡麵推開，露出一張憔悴的臉。\\n\\n林昭看著蘇瀾，冇有說話。\\n\\n蘇瀾看著她，也冇有說話。\\n\\n兩個女人對視著，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悲傷，絕望，還有決絕。\\n\\n蘇瀾從窗戶翻了進來，站在林昭麵前。\\n\\n月光從雲層後露出臉來，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她穿著一身深色的衣裙，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她的臉色蒼白如紙，眼眶泛紅，卻一滴淚都冇有。\\n\\n那種剋製，那種隱忍，林昭太熟悉了——因為她也一樣。\\n\\n“你知道了？”林昭問。\\n\\n蘇瀾點點頭。\\n\\n“臣妾……收到了訊息。”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鄞州城破那天，三皇子率軍斷後，身中二十七箭，力戰而死。他死前，一直望著北方。”\\n\\n林昭閉上眼，眼淚終於滑落。\\n\\n二十七箭。\\n\\n她的三哥，中了二十七箭。\\n\\n他死的時候，該有多疼？\\n\\n“據說，他死前還在笑。”蘇瀾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故事，“身邊的人問他笑什麼。他說，他看見北方有顆星星，很亮，一定是昭兒在為他祈福。”\\n\\n林昭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n\\n“他還說，”蘇瀾頓了頓，“讓那顆星星，好好活著。”\\n\\n林昭跪倒在地，渾身顫抖。\\n\\n蘇瀾也跪了下來，跪在她麵前。\\n\\n兩個女人相對跪著，一個淚流滿麵，一個平靜如水。\\n\\n“娘娘，”蘇瀾開口，“臣妾……想去看看他。”\\n\\n林昭抬起頭，看著她：“你說什麼？”\\n\\n“臣妾知道，這不合規矩。”蘇瀾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臣妾是北狄的妃子，他是南晏的皇子，臣妾不該去。可臣妾……想去看看他。哪怕隻看一眼。”\\n\\n林昭看著她，忽然明白她在想什麼。\\n\\n“你要做什麼？”她抓住蘇瀾的手，“蘇姑娘，你彆做傻事！”\\n\\n蘇瀾搖搖頭，掙開她的手。\\n\\n她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放在林昭手中。\\n\\n那錦囊是月白色的，上麵繡著一枝梅花，針腳細密，一看就是親手繡的。錦囊裡鼓鼓囊囊的，不知裝著什麼。\\n\\n“這是臣妾與他的信物。”她說，“裡麵有一枚玉佩，是他在江南時留給臣妾的；還有一枚玉環，是臣妾送給他的。娘娘若有機會，將它們葬在他身邊，可好？”\\n\\n林昭握緊錦囊，淚水奪眶而出：“蘇姑娘……”\\n\\n“娘娘彆哭。”蘇瀾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n\\n她的指尖冰涼，卻讓林昭覺得燙得心驚。\\n\\n“臣妾這輩子，為家族而活，為責任而活，從未為自己活過一天。隻有和他在一起的那三個月，是臣妾偷來的、真正屬於自己的時光。”\\n\\n她的眼中終於有了淚光，可她還是忍著，不讓它落下。\\n\\n“那三個月，臣妾每天都很開心。早上醒來，想著今天能見到他，心裡就甜滋滋的。和他一起喝茶，一起賞花，一起看月亮，一起走過蘇州的每一條小巷。他說的話，每一句臣妾都記得。他畫的那些畫，每一幅臣妾都偷偷藏起來了。”\\n\\n她笑了，笑容裡有溫柔，有懷念，還有無儘的悲傷。\\n\\n“他說，等以後，他要帶臣妾去看遍江南的山水。他說，等以後，他要畫一幅《百蝶圖》送給臣妾。他說，等以後……好多好多的以後。”\\n\\n“可是冇有以後了。”\\n\\n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n\\n一滴，兩滴，三滴。\\n\\n落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水漬。\\n\\n“娘娘，”她擦去眼淚，站起身，“臣妾走了。”\\n\\n林昭抓住她的衣袖：“蘇姑娘，你真的要去？那裡是戰場，到處都是死人——”\\n\\n“臣妾不怕。”蘇瀾看著她，“臣妾隻怕，去晚了，找不到他了。”\\n\\n她掙開林昭的手，走到窗邊。\\n\\n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一層銀輝。\\n\\n她站在月光裡，回頭看了林昭一眼。\\n\\n那一眼裡，有溫柔，有決絕，有告彆，還有一句冇有說出口的話——\\n\\n“娘娘，您也要為自己活一次。”\\n\\n然後她翻出窗戶，消失在夜色中。\\n\\n林昭追到窗邊，卻隻看見空蕩蕩的庭院和滿地清冷的月光。\\n\\n她站在窗前，握著那個錦囊，久久不動。\\n\\n錦囊裡，是蘇瀾和林瑾的信物。\\n\\n她開啟錦囊，藉著月光細看。\\n\\n裡麵是一枚羊脂玉佩，溫潤細膩，上麵刻著南晏皇室的徽記——那是三哥從小戴在身上的東西，她認得。\\n\\n還有一枚青玉環，環身刻著北狄文字。她看不懂，但蘇瀾告訴過她，那意思是——明月入懷，真心相照。\\n\\n兩枚玉器緊緊挨在一起，像是終於可以相守的兩個人。\\n\\n林昭將錦囊貼在心口，閉上眼睛。\\n\\n三哥，你看見了嗎？\\n\\n她去找你了。\\n\\n她愛你，愛到願意為你死。\\n\\n你呢？\\n\\n你在那邊，一定要等著她。\\n\\n那一夜，林昭不敢睡。\\n\\n她坐在窗前，望著瀾音閣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禱——祈禱蘇瀾不要做傻事，祈禱她平安回來，祈禱一切都隻是一場噩夢。\\n\\n時間過得很慢很慢。\\n\\n每一刻都像一年那麼長。\\n\\n她數著更鼓聲。\\n\\n一更，二更，三更。\\n\\n天快亮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喧嘩聲。\\n\\n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大——尖叫聲、呼喊聲、腳步聲，混成一片，驚醒了整個皇宮。\\n\\n林昭猛地站起身，跑到窗邊。\\n\\n瀾音閣的方向，火光沖天。\\n\\n那火勢凶猛得嚇人，橙紅色的火焰舔舐著夜空，像一條發狂的巨龍。濃煙滾滾，遮天蔽日，隔得老遠都能聽見木材燃燒的劈啪聲，聽見宮人們驚恐的尖叫，聽見侍衛們慌亂的呼喊。\\n\\n“走水了！瀾音閣走水了！”\\n\\n“快救火！快！”\\n\\n“娘娘還在裡麵！娘娘——”\\n\\n林昭雙腿一軟，跪倒在地。\\n\\n蘇瀾……\\n\\n她真的做了。\\n\\n她真的……燒了瀾音閣。\\n\\n火光映紅了半邊天，也映紅了林昭蒼白的臉。她就那樣跪著，望著那片火光，一動不動。\\n\\n春棠衝進來，看見她跪在地上，嚇了一跳。\\n\\n“娘娘！您怎麼了？”\\n\\n林昭冇有回答。\\n\\n她隻是望著那片火光，嘴裡喃喃著：“她走了……她真的走了……”\\n\\n春棠不明白她在說什麼，隻能扶著她，陪她一起望著那片沖天的火光。\\n\\n火整整燒了一個時辰。\\n\\n等侍衛們終於撲滅大火時，整座瀾音閣已經燒成一片廢墟。斷壁殘垣，焦黑的梁柱，滿地的灰燼，觸目驚心。曾經華麗精緻的宮殿，如今隻剩下一片焦土。\\n\\n人們在灰燼中找到一具燒焦的屍體。\\n\\n那屍體已經麵目全非，渾身焦黑，蜷縮成一團，隻能從身上的飾物辨認——一枚殘破的玉簪，一隻燒變形的手鐲，還有幾片冇燒儘的衣角。\\n\\n是瀾妃蘇瀾。\\n\\n沈寒親自去了現場。\\n\\n他站在廢墟前，看著那具焦黑的屍體，久久不語。\\n\\n蘇赫跪在一旁，老淚縱橫。\\n\\n“臣的女兒……臣的女兒啊……”\\n\\n他趴在地上，額頭觸地，渾身顫抖。這個三朝元老，這個權傾朝野的丞相，此刻隻是一個痛失愛女的父親。\\n\\n沈寒冇有安慰他。\\n\\n他隻是站在那裡，望著那具屍體，眼中是讓人看不懂的情緒。\\n\\n許久，他轉身離開了。\\n\\n林昭冇有去現場。\\n\\n她站在自己寢宮的窗前，看著遠處的火光漸漸熄滅，看著天邊泛起魚肚白，看著太陽慢慢升起。\\n\\n她手中緊緊握著那個錦囊。\\n\\n錦囊裡，是蘇瀾和林瑾的信物。\\n\\n蘇瀾冇有死在火裡。\\n\\n林昭知道。\\n\\n她隻是燒掉了所有與林瑾有關的回憶——那些信件，那些畫作，那些隻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然後，她換上素白的衣裙，消失在了夜色中。\\n\\n她去哪裡了？\\n\\n林昭不知道。\\n\\n她隻知道，蘇瀾去找林瑾了。\\n\\n生不能相守，死亦同歸。\\n\\n這大概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結局。\\n\\n她將錦囊貼在心口，閉上眼睛。\\n\\n三哥，你看見了嗎？\\n\\n她去找你了。\\n\\n她在那邊，一定會找到你的。\\n\\n你們在那邊，一定要好好的。\\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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