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明知不可為
茂園
方為則剛進門,就看見林靜靜、方慧一大家子圍坐在餐桌旁。
他剛落座,一串境外號碼跳了出來。
方為則淡淡睨了一眼螢幕,接起,語氣平淡:\"喂。\"
\"方總,新加坡萊卡頓酒店下週一開業,您會出席嗎?\"
\"不用,我會安排人過去。\"
\"好的,知道了,打擾了。\"
電話結束通話,他將手機反扣在桌上。眉宇間那層沉鬱收得很快,像水滲入沙裡,不留痕跡。
方慧看他進門臉色就不對,放下筷子:\"怎麼了?\"
方為則扒了一口飯,筷子尖在碗裡頓了頓。黎孜的事還梗在胸口,像一粒咽不下去的飯。
方為則扒了一口飯,不願多說,隨便找了個藉口淡淡回道:\"下週要去新縣培訓,那邊問我去不去。\"
他向來寡言,即便對家人。
\"工作再忙,也顧著點身體。\"
他隨口應了一聲。
方慧目光在弟弟和林靜靜之間轉了一圈,終究還是開口:\"為則,你和靜靜的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方為則眉頭微蹙,沒擡眼。
\"我在跟你說話呢!\"方慧聲音漸高,\"都老大不小了,你到底在等什麼?\"
筷子停了。
方為則慢慢放下碗,擡眼看向姐姐。那眼神很靜,靜得讓方慧後麵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姐,\"他開口,聲音不高,\"你上次說想進文化館,編製的事,我託人問過了。\"
方慧一愣。
\"對方說,你的學歷差了點,\"他語氣平淡像在談天氣,\"但也不是完全沒辦法。隻是最近風聲緊,得等。\"
方慧臉上的血色褪了一半。她當然懂這話裡的分量——他在提醒她,她太閑了。
\"至於靜靜,\"方為則轉向一旁垂著眼的林靜靜,聲音軟了半度,\"是我不好,最近事多,冷落你了。\"
他伸手,覆上她攥著筷子的手背。那手很涼,他在心裡記了一筆。
\"等我有時間”他說,\"我們好好談談。\"
林靜靜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下意識點了頭。她等這句話,等了很久。
方為則收回手,繼續吃飯。
對林靜靜,是安撫,是拖延。
對方慧,是警告,是封口。
\"你是男人耗得起,靜靜等不起!你不想結婚,就別耽誤人家姑娘!\"
方為則看著姐姐漲紅的臉,他轉向林靜靜,她正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那雙手他牽過無數次,此刻卻陌生得像道具。
\"既然這樣,那就分,\"他說,聲音穩下來,\"現在、立刻。\"
林靜靜愣在那裡,眼淚還掛在臉上,卻忽然笑了。
\"這應該是——\"她頓了頓,聲音發顫,\"你一直想說的話吧?\"
方為則沒動。他看著她,像在等一場雨下完。
\"我從來不逼你。\"
\"沒感情……早分手,也是為了大家好。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她哽住,吸了口氣,\"這樣冷落我,我還在給自己找藉口。我想,應該是你工作繁重,太累。可是不是?\"
她搖頭,眼淚甩出來,砸在地闆上。
\"根本不是。\"
\"你在工作中如魚得水,\"她聲音陡然輕下去,像在自言自語,\"你隻是……把我吊著而已。\"
吊著。這兩個字她說得很慢,像終於看清了某種形狀。
\"幾年了,\"她擡頭看他,眼眶紅透,\"你一句分手,怎麼可能?\"
不等任何人反應,她抓起包。椅子腿刮過地麵,刺耳一聲。門在她身後摔上,震得碗碟輕顫。
方為則獨自坐著,看著那扇晃動的門。
\"你滿意了?\"方慧問。
他沒回答。他想起林靜靜最後那個眼神——不是恨,是終於看清後的疲憊。那種眼神他見過,三個月前,黎孜站在他辦公室門口,也是這樣看著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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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繼續吃飯。
米粒已經涼透。
方為則從茂園回來時,屋裡已經收拾過了。
林靜靜正低頭疊衣服,動作很輕,卻帶著不容分說的疏離。聽見他進門,她連頭都沒擡——彷彿他隻是個無關緊要的過客,彷彿這幾年的晨昏相對,都該被一件件疊好、壓平、裝進箱子。
方為則站在玄關,沒換鞋。
他看著她手腕上的鐲子。翡翠水頭一般,她倒是天天戴著。此刻那鐲子滑到小臂,隨著疊衣服的動作一上一下,像某種倒計時。
直到拎起行李箱走到門口,她才停下。
\"我們先冷靜一段時間,\"她說,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也算給這幾年……留一點餘地。\"
她頓了頓。
\"我現在,還不想放手。\"
關門聲很輕。輕得像在等他去追。
方為則沒動。他低頭看了眼手機,下屬的訊息躺在螢幕上:「黎孜在託人打聽關係。」
他忽然笑了。
不自量力。
他走到窗邊,然後撥通電話。
\"查一下,\"他說,\"黎孜找的是誰。那邊……提前打個招呼。\"
黎孜坐在客廳沙發上,指尖微微發緊。窗外天色沉了,屋裡隻開一盞暖光小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深吸一口氣,撥通那串號碼——教育局局長的私人電話。
\"局長,您好,我是黎孜。這麼晚打擾,實在不好意思。\"
聲音穩得連自己都意外。恰到好處的誠懇,恰到好處的急切。
\"是關於周牧野父親的事。我想知道,按正常流程,還有沒有挽回的餘地。\"
她沒有求情,沒有提暗流。隻問辦法,問程式,問出路。
這一步,不能慌,不能亂,更不能讓人看輕。
\"小黎啊,\"對麵的聲音帶著某種預設的溫和,\"紀委覈查過了,確實跟老周關係不大。\"
黎孜攥緊手機。
\"但你也知道,紀委正缺案子。不管過錯輕重,這筆記錄,怕是免不了。\"
\"可他明明沒做錯——\"
\"他本就快到年紀了,\"局長打斷她,\"不影響什麼,就當提前退休吧。\"
黎孜不肯死心:\"為什麼沒做錯,還要記過?\"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再開口時,語氣裡多了點什麼,像砂紙擦過木頭。
\"小黎,咱們都是體製裡的人。有些話,不能說太明白。\"
他頓了頓。
\"隻提醒你一句——這事,多半是撞上人了。\"
黎孜失神地掛了電話。
撞上人。
三個字,像冰錐釘進脊椎。她立刻撥給趙姐,聲音帶著最後一絲希冀:\"趙姐,想請你幫個忙,牧野父親的事——\"
\"小黎,\"趙姐打斷她,\"前兩天張姐已經提過了。\"
黎孜愣住。
\"這事太蹊蹺,\"趙姐壓低聲音,\"明明解釋清楚就能過去,可上麵始終不肯鬆口。態度硬得很。\"
\"誰不肯鬆口?\"
\"不知道,”趙姐語速加快,\"小黎,你別再問了。組織態度已定,再爭辯,也隻是徒勞。\"
電話結束通話。
黎孜坐在黑暗裡,手機螢幕還亮著,通訊錄停在\"方為則\"三個字上。
不是他親自做的。
他隻是讓\"組織態度\"成了某種自然現象,像下雨,像降溫,像季節更替。
她想起局長最後那句話——\"咱們都是體製裡的人\"。
是提醒,也是警告。她在體製裡,所以該懂規矩。她懂規矩,所以該明白,有些事沒有為什麼。
窗外忽然下起雨。黎孜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
她為周牧野抓的第一根稻草,已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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