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明知不可為
方為則獨自坐在辦公室裡,指尖敲著桌麵,節奏淩亂。
黎孜那句\"借調前就開始交往了\"仍在腦子裡碾。原來他們斷了聯絡沒多久,她就已經和別人在一起了。他還困在那段沒來得及收尾的關係裡,夜夜輾轉,她卻早已抽身,開始了新的戀情。
\"沒良心的小東西。\"
他竟被氣笑了,笑意未達眼底。
方為則斂了神色,目光落在桌角那份檔案上。周牧野,三十歲,碩士。年輕人資歷尚淺,單憑自己掀不起風浪。可他那對做老師的父母……就未必了。
他拿起手機,沒有翻通訊錄,直接撥了一串號碼。
\"周牧野,\"他聲音平直,聽不出情緒,\"查他父母。常規渠道,別留記錄。\"
那頭應是。
他結束通話電話,將檔案推進抽屜最深處,鎖好。然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涼的。
電話是方為則下午打的。
第二天一早,周牧野便遞了請假條。他沒對黎孜多說半句,依舊是那副開朗溫和的模樣,隻輕描淡寫說家裡有點事要處理。臨走前,還不忘給她點了杯奶茶,準時送到辦公室。
黎孜心裡卻莫名發沉。那杯奶茶擱在桌上,她一口沒動。
回到家裡,她撥通了教育局張姐的電話。
\"周牧野那邊的事,你聽說了?\"
\"怎麼沒聽說,\"張姐聲音壓低,\"匿名舉報他爸,特長生招生違規。家長群都傳瘋了,紀委那邊……正缺案子。\"
黎孜握著手機,指節發白。
\"局裡什麼態度?\"
\"查唄。還能什麼態度。\"
她幾乎瞬間就聯想到了方為則。
可又下意識地否定——他不像這種人。
可方為則,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她忽然發現,自己根本說不清。他們最熟悉的,不過是彼此的身體。性格、底線、手段,全都來不及真正瞭解,就已經草草收場。
\"對了,\"張姐忽然想起什麼,\"你前陣子是不是在市委那邊……提過信訪人手不足?\"
黎孜一愣。那是一次普通的工作例會,她隨口抱怨了一句,說信訪辦積壓材料太多,影響調閱效率。
\"好像當場沒說什麼,\"張姐頓了頓,\"但會後有人隨口提了一句,說你'對現崗位有想法'。\"
黎孜後背竄上一股寒意。
\"這話傳到上邊,\"張姐嘆氣,\"你猜怎麼著?你借調延期的事,上週就定了。\"
電話那頭還在說什麼,黎孜已經聽不清了。
她看著桌上那杯涼透的奶茶,忽然想起方為則說過的話——\"在體製內,最重要的是認清自己的位置。\"
她當時以為那是忠告。
現在才懂,那是宣判。
而他甚至不需要在場。一個電話,一句\"隨口\",就足以讓她的生活天翻地覆。
窗外天色已暗,辦公室隻剩她一個人。她拿起手機,翻到方為則的號碼,指尖懸在螢幕上方,遲遲按不下去。
她不知道他想幹什麼。
更可怕的是——她不知道他還能幹什麼。
黎孜終究沒撥通方為則的電話,轉而打給了周牧野。
\"黎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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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筒裡的聲音依舊爽朗,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我聽說你爸的事了。\"
那邊沉默了一瞬,語氣很快又鬆快下來:\"沒事,身正不怕影子斜。\"
\"對不起……會不會是因為我,才連累你被針對?\"
周牧野沉吟片刻,輕聲安撫:\"不至於。聽說是之前被拒的學生家長舉報的,獎狀不符合要求,記恨上了。\"
黎孜聽著,慢慢鬆了口氣。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
\"不用,\"他笑,\"我明天就回去上班,你別擔心。\"
那束光又照進來了。溫和,坦蕩,把方為則留下的陰霾一點點驅散。
黎孜掛了電話,看著窗外夜色,忽然覺得自己確實多慮了——方為則再怎麼樣,也不至於對一個年輕人下這種狠手。她太草木皆兵了。
她沒注意到,周牧野說的是\"明天回去上班\",而不是\"事情解決了\"。
她更沒注意到,電話那頭,周牧野正站在醫院走廊裡,父親病房就在身後。他攥著手機,指節發白,聲音卻還得保持鬆快。
沒必要讓黎孜知道,跟著擔心。
次日午餐時分,黎孜特意在單位食堂等周牧野。
兩人選了最偏僻的角落。明明隻是尋常吃飯,周遭卻莫名空出一大片——旁人端著餐盤經過,目光掃過他們,又自然地移開,彷彿那裡是片看不見的禁區。
黎孜扒著飯,米粒一粒一粒數進嘴裡。周牧野瞧出她眼底的澀,反倒笑了笑,輕聲說:\"別多想,正好清凈。\"
那笑容太熟悉了。她忽然想起,昨晚電話裡,他也是這麼笑的。
一頓飯吃得安靜。太安靜了。
下午信訪辦開會,主任特意留她到最後。門關上的瞬間,他語氣懇切:\"小黎,市委最近查得緊,你和周牧野……盡量少走動。\"
話裡話外都是好意。怕她受牽連。
黎孜點頭。她明白。
走出會議室,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一束光,她站在光裡,卻覺得冷。方為則甚至不需要出現,就已經讓他們變成了孤島。
而周牧野還在對她笑,說\"正好清凈\"。
傍晚,黎孜獨自留在辦公室。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是周牧野發來的訊息:「晚上加班?給你帶夜宵。」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終回復「你在哪裡?我來找你。」
窗外,方為則的車正緩緩駛出大院。
他看見了黎孜。她快步走向周牧野,裙擺被風掀起,像隻振翅的蝶。她望著那個年輕人,眼裡的溫柔和擔憂,是他從未見過的——至少,從未對他見過。
周牧野笑著望向她。陽光落在兩人之間,像道無形的牆,把方為則隔在外麵。
他沒有任何錶情。
油門卻在那瞬間沉了下去。引擎低吼,輪胎碾過減速帶的震顫傳進掌心,他握方向盤的指節泛白。車窗滑過兩人身側,帶起的風掀起黎孜的額發,她驚得後退半步,轉頭望來——
隻看見一道黑色尾影,消失在閘口。
黎孜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那輛車的牌照她沒看清,但那股不管不顧的架勢,她太熟悉了。
他在發氣。
這個認知讓她脊背發涼。方為則從來都是滴水不漏的人,喜怒不形於色是他最引以為傲的本事。可剛才那一下,像精心維持的冰麵突然裂開一道縫,讓她窺見底下湍急的黑水。
周牧野扶住她肩膀:\"怎麼了?\"
\"沒事,\"她勉強笑笑,\"車開太快了,嚇我一跳。\"
她沒敢說那是誰的車。
車內,方為則已經鬆了油門。車速回歸平穩,像什麼都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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