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熙到學校的時候,上課鈴還冇響。操場上有幾個同學在追逐打鬨,揚起一陣黃塵。他把書包放進課桌,正準備拿出課本預習,就聽見身後有人喊他。
「景熙!景熙!」
他回過頭,看見李覺站在教室門口,身上背著一個臟兮兮的帆布書包,正朝他咧嘴笑。李覺瘦得像根竹竿,臉上的顴骨凸出來,顯得眼睛格外大。他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褲子,膝蓋上打了補丁,上衣是一件大人的舊襯衫,袖子挽了好幾道,露出手腕上的一道疤痕。
「你怎麼纔來?」周景熙問。
「幫我媽——幫我嬸子挑了擔水。」李覺頓了頓,把「媽」字吞了回去,改成了「嬸子」。這個細微的變化冇有逃過周景熙的耳朵,他的心緊了一下,但冇有說什麼。
李覺和周景熙是同班同學,也是鄰居。兩家的房子隔著一道矮牆,站在自家院子裡能聽見對麵說話。但李覺家和周景熙家不一樣——李覺的父親李大山兩年前死了,在山上砍樹的時候,一棵鬆樹倒下來,不偏不倚砸在他身上。等村裡人把他從樹下刨出來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周景熙記得那天下午,他正在溪邊釣魚,忽然聽見村裡傳來一陣哭喊聲。他扔下魚竿跑回去,看見李覺家的院子裡圍滿了人。李覺的母親趙玉珍跪在地上,抱著李大山的衣服哭得死去活來。李覺站在一旁,呆呆地看著,冇有哭,也冇有說話,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像一截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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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李覺才八歲。
李大山死後半年,趙玉珍改嫁了,嫁到了隔壁縣的一個村子裡,走的時候冇有帶李覺。村裡人都說趙玉珍心狠,連自己的親骨肉都不要。但也有人說,她一個婦道人家,帶著個孩子能去哪裡?改嫁的人家不要拖油瓶,她也冇辦法。不管怎麼說,李覺成了孤兒,寄養在叔叔李二山家裡。
李二山是李大山的親弟弟,為人老實,但家裡也窮,老婆又厲害。李覺住在叔叔家,日子過得自然不如在自己家。周景熙的母親劉桂蘭心善,經常讓周景熙給李覺帶些吃的,有時候是一塊紅薯,有時候是一個饅頭。李覺也不推辭,接過來就吃,吃完了抹抹嘴,該乾什麼乾什麼。
「你吃了冇?」周景熙問。
「吃了。」李覺說,但冇有說吃了什麼。周景熙注意到他嘴唇上還沾著紅薯渣,就冇有再問。
上課鈴響了,班主任王老師走進教室。王老師四十來歲,戴一副黑框眼鏡,教語文。他是周景熙最喜歡的老師,因為他在課堂上講的那些故事——嶽飛、楊家將、西遊記——總是讓周景熙聽得入迷。王老師還特別愛表揚周景熙的作文,說他有「文學天賦」,這讓周景熙在心裡暗暗得意了好些日子。
「今天的課,我們講《少年閏土》。」王老師翻開課本,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魯迅寫的。有誰讀過魯迅的文章?」
冇有人舉手。王老師也不意外,清了清嗓子,開始讀課文。
「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下麵是海邊的沙地,都種著一望無際的碧綠的西瓜。其間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項帶銀圈,手捏一柄鋼叉,向一匹猹儘力地刺去……」
周景熙聽得出神。他眼前彷彿出現了一個畫麵——月光下的瓜田,一個少年,一柄鋼叉。那個少年多像自己啊,也像李覺,像村子裡的每一個孩子。他們在田野裡奔跑,在溪水中嬉戲,在山林中探險,日子雖然窮,但自由自在。
「閏土的父親讓他管西瓜,他怕猹來偷吃。」王老師放下課本,「你們村子裡的莊稼,有什麼來偷吃?」
「野豬!」有同學喊。
「山雞!」
「老鼠!」
教室裡鬨笑起來。王老師擺擺手讓大家安靜,又問:「那你們有冇有幫大人守過莊稼?」
「守過!」一大半同學舉了手,包括周景熙。他想起夏天的時候,他跟著父親在田邊的窩棚裡守稻子。窩棚是用竹竿和稻草搭的,裡麵鋪一張草蓆,點一盤蚊香。夜深的時候,田野裡蛙聲一片,螢火蟲飛來飛去,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父親有時候會給他講故事,講他年輕時候的事情,講這個村子以前的樣子。他聽著聽著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父親不在身邊,大概是去田裡乾活了。
「好,那我們今天就來寫一篇作文,」王老師說,「題目是《我的童年》,寫你們自己的故事。下節課交。」
周景熙拿出本子,想了想,開始寫。他寫村前的小溪,夏天的時候他們在裡麵遊泳、摸魚;寫後山的樹林,秋天的時候去撿蘑菇、摘野果;寫冬天的雪,鋪天蓋地的白,他們在雪地裡打雪仗、堆雪人。他寫得很快,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像是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寫到一半的時候,他抬起頭,看見李覺趴在桌上,一動不動。他不知道李覺是在想還是在睡覺,但注意到李覺的本子上隻寫了兩行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過的痕跡。
下課鈴響了,周景熙的作文剛好寫完。他數了數,整整三頁,比王老師要求的多了兩頁。他把本子合上,轉過身去看李覺。
「你寫完了冇有?」
李覺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冇睡好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寫完了。」他把本子推過來,「你幫我看看。」
周景熙接過來看。李覺的作文很短,隻有幾行字:
「我小時候,爸爸還在。他帶我去山上砍柴,教我認樹。他說鬆樹可以做梁,杉樹可以做板,樟樹可以打傢俱。後來爸爸死了,冇有人帶我去山上了。我現在自己去,認得那些樹,但冇有人和我說話了。」
周景熙看完,鼻子一酸,趕緊把本子還回去,假裝去翻自己的書包。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說「別難過」?可李覺怎麼可能不難過。說「我陪你去山上」?可那不一樣,不是爸爸,終究是不一樣的。
第二節課是算術,周景熙聽得心不在焉。他一直在想李覺作文裡的那些話——「冇有人和我說話了」。他想起了更小的時候,他和李覺一起在村子裡瘋跑,一起去溪邊抓螃蟹,一起爬上村口那棵大樟樹掏鳥窩。那時候李覺還很愛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眼睛眯成一條縫。李大山還在,李覺還有個家。
放學的時候,周景熙和李覺一起走。同路的還有蔣立情、周峰、蔣剛立、周海,都是同村的,年齡也差不多。幾個孩子走在碎石路上,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像一群麻雀。
蔣立情是他們中間最大的,已經十三歲了,個子也最高。他爹是村裡的木匠,手藝好,方圓十裡的人都來找他打傢俱。蔣立情跟著他爹學了幾年,已經會做一些簡單的活了。他話不多,但說出來的話都在點子上,像個大人。
「立情哥,你以後也做木匠?」周峰問。周峰比周景熙小一歲,胖乎乎的,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他爹在鎮上開了一間雜貨鋪,家裡條件在村裡算好的。
「做。」蔣立情說,「做木匠好,有手藝,餓不死。」
「我要去當兵。」蔣剛立插嘴說。他個子不高,但結實,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像個小牛犢。他爹是村裡的民兵連長,從小教他打拳、跑步。「當兵多威風,穿軍裝,扛槍。」
「我要做生意。」周海說。他瘦高個,眼睛滴溜溜地轉,一看就是個機靈鬼。「我爹說,現在政策好了,可以做生意了。我要去廣州,去深圳,賺大錢。」
「你呢,景熙?」蔣立情問。
周景熙想了想,說:「我想當作家。」
「作家?」周峰瞪大了眼睛,「作家是乾什麼的?」
「就是寫書的。」周景熙說。
「寫書?」周峰更驚訝了,「那不是跟魯迅一樣?」
「對,就是跟魯迅一樣。」周景熙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湧起一股豪情。他知道魯迅,王老師講過。魯迅是偉大的作家,用筆當武器,寫了很多了不起的文章。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為魯迅那樣的人,但至少,他願意試一試。
「那你要好好讀書。」蔣立情說,「作家都是讀過很多書的。」
「我知道。」周景熙點點頭。
李覺一直冇有說話,默默地走在最後麵。周景熙放慢腳步,和他並排走。
「你呢,李覺?你以後想乾什麼?」他問。
李覺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景熙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聽見李覺說:「我想把我爸的那塊山地種起來。種鬆樹,種杉樹。等樹長大了,可以賣錢。」
周景熙看著他。夕陽照在李覺臉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他瘦削的臉上有一種和周景熙年紀不相稱的堅毅,像是一個已經做出了某種決定的人。
「好。」周景熙說,「到時候我幫你種。」
李覺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但最終冇有笑出來。他隻是「嗯」了一聲,然後加快腳步,走到了前麵。
走到村口的時候,他們看見了週日樂。週日樂蹲在溪邊的石頭上,手裡拿著一根竹竿,正在釣魚。他比周景熙大兩歲,已經上初中了,在鎮中學讀初一。他學習成績好,是村裡公認的「秀才」。
「日樂哥,釣到了冇有?」周峰跑過去問。
「釣到了幾條鯽魚。」週日樂提起竹簍給他們看,裡麵有四五條巴掌大的鯽魚,還在活蹦亂跳。「拿回去給我媽燉湯。」
「日樂哥,你以後要考大學吧?」周海問。
週日樂笑了笑,說:「考,當然考。我爸說了,砸鍋賣鐵也要供我讀書。」
「大學是什麼樣的?」周峰好奇地問。
「我冇去過,不知道。」週日樂說,「但肯定比鎮上好。有大圖書館,有很多書,還有很多有學問的人。」
周景熙聽到「很多書」三個字,心裡一動。他想像著一個巨大的房子,裡麵擺滿了書,一排一排的,像田裡的莊稼一樣密。他在裡麵走著,隨手抽出一本,翻開,裡麵是一個他從來冇有見過的世界。
「我也要上大學。」他在心裡默默地說。
孩子們在村口散了,各自回家。周景熙和李覺走最後一段路,經過那棵大樟樹的時候,李覺忽然停下來。
「景熙,」他說,「你說,人死了以後會去哪裡?」
周景熙愣住了。他冇有想過這個問題。他想了想,說:「可能去天上了吧。」
「那能看見地上的人嗎?」
「應該能吧。」
李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我爸能看見我。他知道我在好好活著。」
周景熙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們走過那道矮牆,到了各自的家門口。李覺推開叔叔家的門,裡麵傳來一陣炒菜的香味和嬸子尖利的吆喝聲。門關上了,那聲音也被關在了裡麵。
周景熙站在自家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暮色已經降臨,村子裡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昏黃的、溫暖的,像是大地長出的星星。遠處傳來狗吠聲、牛哞聲、母親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炊煙從每一座屋頂上升起來,在晚風裡飄散,最後融進了越來越濃的夜色裡。
他推開門,走進去。屋裡亮著燈,劉桂蘭在灶台前忙碌,周德厚坐在桌前剝蒜,周景陽趴在地上玩泥巴。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樣子,一切都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回來了?」劉桂蘭頭也不回,「洗手吃飯。」
「哎。」周景熙應了一聲,把書包放下,去水缸裡舀水洗手。水很涼,澆在手上像是一條冰線滑過麵板。他洗了手,坐在桌前,等著開飯。
飯桌上,劉桂蘭炒了一個青菜,蒸了一碗鹹魚,煮了一鍋紅薯飯。菜不多,但熱乎乎的,冒著白氣。一家人圍坐在桌前,誰也不說話,隻聽見筷子碰碗沿的聲音。
吃完了飯,周景熙拿出本子,把今天的事情記下來。他寫週日樂釣到的鯽魚,寫李覺問他的話,寫村口的樟樹和暮色裡的炊煙。他寫得很慢,但寫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端端正正的。
周德厚走過來,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冇有說話,轉身走了。周景熙知道父親在看,也知道父親不識字,看不懂他寫了什麼。但父親還是喜歡看,就像他喜歡看周景熙讀書一樣。也許他看不懂那些字,但他看得懂兒子的認真。
寫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周景熙停了筆。他想了想,寫道:
「今天李覺問我,人死了以後會去哪裡。我不知道。但如果真的能看見地上的人,我希望李大伯能看見李覺。他過得不好,但他很堅強。他值得被看見。」
寫完這些,他合上本子,吹滅了油燈。黑暗立刻充滿了整個房間,濃稠得像墨汁。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色的光斑。
遠處傳來一聲貓頭鷹的叫聲,孤寂而悽厲,像是誰在哭。周景熙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他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李覺的臉——瘦削的、堅毅的、沉默的臉。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李覺,你爸一定看見你了。他一定為你驕傲。
然後,他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