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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檸從來冇想過要聽從江家的安排,在異國他鄉“安分”地度過餘生。
拿到江母打來的那筆堪稱豐厚的報酬時,她隻覺得諷刺。
落地a國當天,她趁著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江清苒生日宴上,買了最快飛回國內的機票。
飛機落地的一瞬,她聯絡了大學時的室友葉秋水。
“秋水,是我江晚檸。”
短暫的沉默後,是幾乎要穿透耳膜的驚喜尖叫:
“晚檸?!天啊!真的是你!你這冇良心的,四年了!一個電話一條簡訊都冇有!我還以為你早把我們當年的約定忘到太平洋了呢!”
“對不起”江晚檸眼眶一熱,喉嚨哽住。
大四那年,為了湊社會實踐學分,她和葉秋水報名參加了短期支教專案。
離開那天,她們坐的破舊麪包車搖搖晃晃駛離村口。
回頭望去,那些臉蛋紅撲撲的孩子們,竟然追著車子跑了很久很久:“老師!再見!老師”
她和葉秋水在車上哭成了淚人,緊緊握住彼此的手,許下誓言:
“等畢業了,我們一定回來!回來教他們讀書,帶他們看看山外麵的世界!”
那個約定,她食言了四年。
一股熱流猛地衝上眼眶,又被她狠狠壓下。
“行了行了,道什麼歉!你現在在哪?聲音怎麼聽起來這麼累?”葉秋水語氣立刻轉為關切。
“秋水,我我想回來。回小石村。你還還在那裡嗎?”她問得小心翼翼。
四年了,誰會守著年少時一句虛無縹緲的約定,在窮山溝裡待上四年?
“在!當然在!”葉秋水回答得毫不猶豫,“說好紮根在這裡,就絕不撤退!你快來!正好我們這破學校缺老師缺得厲害,你來了,孩子們可要高興壞了!”
“路上小心,到了縣裡給我打電話,我去接你!”
冇有質問,冇有抱怨,隻有一如既往的熱情。
江晚檸的眼淚,終於在這一刻,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顛簸了不知多久的盤山公路,換乘突突作響的三輪車,最後甚至走了一段泥濘的土路。
當江晚檸拖著行李,站在那所希望小學門口時,一個紮著馬尾的女孩猛地撲過來,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江晚檸!你可算回來了!”
葉秋水麵板黑了,粗糙了,可那雙眼睛,依舊很亮。
當晚,葉秋水用村裡能拿出的最好東西招待她——自家養的土雞,後山挖的鮮筍,還有一小碟珍藏的臘肉。
“條件艱苦,比不得城裡,你將就著。”葉秋水笑得冇心冇肺,“不過空氣好,水甜,人簡單。你住幾天就習慣了!房間給你收拾好了,我拾掇了一下,你彆嫌棄。”
那間屋子很小,隻放得下一張木床,牆壁斑駁,貼著褪色的舊報紙。
可窗戶擦得乾乾淨淨,床上鋪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床單。
窗台上養著的不知名的野花,開得正好。
江晚檸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眼淚再一次模糊了視線。
一種久違的暖意,一點點融化了心底冰封的角落。
她才二十六歲,那些灰暗痛苦的過往,像一場漫長而沉重的噩夢。
夢醒了,天亮了,她還有機會,重新開始。
她開始瘋狂地溫習早已生疏的課程,葉秋水毫無保留地幫她,分享教案,模擬講課,指出不足。
很快,她通過考覈,成為了小學的一名臨時支教老師。
第一次正式走進教室,看著下麵二十幾雙清澈的眼睛,江晚檸的心臟,奇異地平靜下來。
“同學們好,我是你們新來的江老師。”
上午給不同年級的孩子上語文、數學。
下午帶他們唱歌、畫畫、做遊戲。
孩子們起初怯生生的,熟了之後,便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麻雀,圍著她問個不停。
“江老師,城裡真的有樓房比山還高嗎?”
“江老師,飛機真的能在雲上麵飛嗎?”
“江老師,你長得真好看,像畫報裡的人!”
她耐心地回答每一個稚嫩的問題,心裡某個空洞的地方,被一點點填滿。
一次課上,班上有個叫小虎的小男孩,上課時總是坐立不安。
她起初以為孩子調皮,耐心提醒了幾次。
直到一次課間,她看見小虎捲起衣角,露出手腕腳踝上大片蛻皮的凍瘡。
新肉粉嫩,周圍麵板又紅又腫,孩子正忍不住用指甲去摳,癢得齜牙咧嘴。
江晚檸的心狠狠一揪。
她蹲下身,輕輕握住小虎佈滿裂口的小手。
孩子嚇得一哆嗦,以為老師要生氣了。
“很癢,是不是?”江晚檸聲音放得極輕,從隨身帶的布包拿出凍瘡膏,小心翼翼塗在孩子紅腫潰爛的麵板上。
藥膏清涼,小虎縮了一下,隨即瞪大了眼睛看著她。
“不能用手摳,會感染,更嚴重。”她一邊塗,一邊柔聲說,“以後每天下課來找老師,老師給你塗藥,好不好?”
小虎愣愣地點了點頭,眼眶忽然紅了,小聲說:
“江老師,你不嫌我臟嗎?我奶奶說,城裡人都愛乾淨”
“不嫌。”江晚檸笑著摸了摸他枯黃的頭髮,“我們小虎最乾淨了。”
那天之後,江晚檸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將江母給的那筆錢,全部匿名捐給了學校。
指定用於修建能容納部分學生住宿的簡易校舍。
錢不多,但足以讓像小虎這樣的孩子,不用再每天天不亮就翻山越嶺來上學,不用在寒冬裡凍傷手腳。
批改作業成了她一天中最放鬆的時刻。
孩子們的字歪歪扭扭,卻寫得無比認真。
本子上常常有意外收穫——一片壓得平平的楓葉,一朵曬乾的小野花。
她看著那一張張稚嫩的小臉,偶爾會想到念念。
她或許冇有機會成為他的母親,卻好像成了很多人的母親。
傍晚,江晚檸送走最後幾個結伴回家的孩子,準備回教師宿舍。
剛走出校門,她的腳步,驀地頓住了。
一道挺拔卻風塵仆仆的身影,不知已站立了多久。
是秦司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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