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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宋大海的刁難
暮色像被濃黑墨汁浸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龍口水庫上空，連風都帶著浸骨的涼意，卷著蘆葦的枯屑，在管理局的磚瓦房頂上打旋。
夕陽最後一絲微光被遠山吞冇，天地間迅速沉陷入灰濛，唯有值班室那盞煤油燈，燃著一簇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搖曳，將虞明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斑駁的牆麵上，與爬山虎的枯藤紋路交織，像一張無形的網。
虞明蹲在燈影裡，指尖捏著那片從溺亡女孩掌心摳下的鱗片，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全身，即便在煤油燈的暖光下，鱗片依舊泛著冷幽幽的青黑色虹彩，邊緣鋸齒狀的凸起鋒利如刃，硌得他指腹生疼，留下幾道淺淺的紅痕。
他將鱗片湊近燈芯，仔細端詳——這東西與檔案室裡那半片標本紋路、光澤嚴絲合縫，顯然出自同一種生物，可不同的是，這片鱗片上帶著濃重的腥氣，混雜著水庫特有的泥水味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彷彿剛從某種活物身上新鮮剝落，還殘留著溫熱的氣息。
“到底是什麼東西……”虞明喃喃自語，指尖反覆摩挲著鱗片的齒痕。
前幾日孩童手臂上的指痕、女孩脖頸的新月形瘀痕、月圓夜聲呐圖上的詭異輪廓、老李頭含糊其辭的水鬼傳說，還有父親古籍殘頁上“藏鱗帶怨”的字句，所有線索都纏繞在這片小小的鱗片上，擰成一個解不開的結。
他想起白天宋大海攥著他手腕時的力道，想起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慌亂，心中隱隱覺得，這位蠻橫的局長，或許早就知道鱗片背後的秘密。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吱呀——吱呀——”的聲響，像是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又像是指甲刮擦玻璃的銳響，細碎卻刺耳，穿透了深夜的寂靜，落在耳邊時，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虞明的心猛地一緊，瞬間攥緊手中的鱗片，猛地抬頭望向窗戶。
窗戶是老式的木格窗，糊著一層泛黃的窗紙，被風吹得微微鼓盪。那刮擦聲還在繼續，時輕時重，像是有什麼東西貼在窗外，正用尖利的指甲一點點摩挲窗紙，試圖破窗而入。
虞明屏住呼吸，緩緩站起身，腳步放輕，朝著窗戶挪動。他握緊了桌角的魚叉，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做好了隨時應對突髮狀況的準備。
可當他走到窗邊，猛地掀開窗簾的瞬間，那刮擦聲卻戛然而止。窗外空無一人，隻有清冷的月光灑在水庫水麵上，被晚風揉碎成萬千片銀鱗，波光粼粼，與他手中的鱗片光澤如出一轍。
岸邊的蘆葦在月光下搖曳，影子投射在地麵上，扭曲纏繞，像是無數雙伸出的手。虞明探頭向外望去，鼻腔裡湧入濃重的水腥氣，隱約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脂粉香，轉瞬即逝，彷彿隻是他的錯覺。
“是幻覺嗎？”虞明皺了皺眉，心中的疑惑更甚。他盯著窗外看了許久，直到確認四周冇有任何異動，才緩緩放下窗簾。
可指尖的寒意與鱗片的腥氣卻愈發濃重，他總覺得，有一雙眼睛，正躲在黑暗中，死死盯著值班室裡的一切。
“砰！砰！砰！”
劇烈的踹門聲突然響起，力道之大，震得門框嗡嗡作響，連牆上的煤油燈都跟著搖晃，火苗忽明忽暗，將影子攪得支離破碎。
虞明心中一凜，立刻將鱗片揣進貼身口袋，握緊魚叉，沉聲問道：“誰？”
“少他媽裝蒜！開門！”門外傳來宋大海粗糲沙啞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酒氣，隔著門板都能清晰聞到，“虞明！我知道你在裡麵！”
虞明無奈地放下魚叉，走上前打開門。宋大海腆著啤酒肚，站在門口，身上的藏青色中山裝皺巴巴的，領口敞得極大，那截金鍊子在月光下泛著刺眼的光，口袋裡鼓囊囊地塞著兩個玻璃酒瓶子，其中一個還在滴酒，浸濕了衣襟。
他的臉頰通紅，眼神渾濁，顯然喝了不少酒，說話時帶著濃重的酒氣，噴在虞明臉上，嗆得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大學生不是愛研究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嗎？”宋大海打著酒嗝，伸手拍了拍虞明的肩膀，力道極大，帶著明顯的挑釁，“給你找個活兒乾，明早把壩底的淤泥清乾淨！我聽說你在大學裡學過潛水，正好派上用場！”
虞明心中一沉。壩底淤泥深厚，常年不見天日，水下環境複雜，暗礁密佈，而且此時正值汛期，水流湍急，清淤本就不是一人之力能完成的，更何況是讓他獨自潛水下去。
這分明是宋大海故意刁難，說不定還藏著彆的心思。他望著宋大海腰間若隱若現的金鍊子，腦海中突然閃過白天在食堂看到的場景——
宋大海盯著管理局財務王霪的胸脯時，眼神發亮，嘴角還帶著猥瑣的笑，而王霪則低著頭，眼神躲閃，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
宋大海的貪婪與蠻橫早已顯露無遺，如今又故意派給他這樣危險的任務，難保不是想借水下的詭異狀況除掉他這個“多管閒事”的外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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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明喉嚨裡像卡著塊帶刺的魚鱗，又乾又疼，卻冇有反駁——他初來乍到，根基未穩，若是公然頂撞宋大海，隻會招來更多麻煩。而且，他也想趁機潛入壩底，或許能找到更多關於鱗片、關於父親失蹤的線索。
“怎麼？不願意？”宋大海見他不說話，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語氣中帶著威脅，“我告訴你，這是工作任務，你敢違抗？不想乾了就滾蛋！”
“我知道了，宋局長。”虞明壓下心中的怒火，語氣平靜地應道，“明天一早我就去準備。”
宋大海滿意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打了個酒嗝，晃悠悠地轉身離開，嘴裡還哼著跑調的小曲，中山裝的下襬掃過地麵的雜草，留下一串濕漉漉的酒漬。
虞明站在門口，望著他肥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黑暗中，才緩緩握緊了拳頭。口袋裡的鱗片硌著胸口，冰涼的觸感讓他愈發清醒——宋大海的刁難，隻是個開始，他必須更加謹慎。
子夜時分，水庫上空飄起了一層薄薄的薄霧，如輕紗般籠罩在水麵上，將月光過濾得愈發朦朧。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水腥氣，溫度驟降，連蟲鳴都消失了，隻剩下晚風拂過蘆葦的“沙沙”聲，還有遠處水浪拍打壩體的聲響，沉悶而緩慢，像是巨人的呼吸。
虞明揹著老式潛水服、氧氣瓶和手電筒，悄悄來到大壩岸邊。這套潛水服是管理局廢棄多年的舊物，橡膠材質已經老化，帶著一股刺鼻的橡膠味，袖口和褲腳的密封效能也大打折扣。
他快速換上潛水服，檢查好氧氣瓶和手電筒，又將那片鱗片、古籍殘頁和魚叉隨身攜帶，深吸一口氣，一步步走進水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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