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祁,醒醒!”
粗糙的嗓門帶著濃重的煙味,在耳邊炸開。
祁同偉猛地睜開眼。
發黃的天花板,牆角掛著蜘蛛網,頭頂是一盞早就淘汰的拉線電燈。
他的腦子嗡嗡作響,像是被人從高處狠狠摔下來,五髒六腑都移了位。
一張滿是褶子的老臉湊了過來,嘴裏叼著旱煙杆,正擔憂地看著他。
“你這娃,咋回事?中暑了?”
祁同偉盯著這張臉。
他認識。
周正。
岩台鄉司法所的老所長。
二十多年前的老所長。
他的喉嚨發緊,聲音從嗓子裏擠出來,幹澀得不像自己的。
“周所?”
“哎,可不就是我嘛。”
周正把旱煙杆在桌腿上磕了磕,煙灰掉了一地。
“昨天坐了一天車,今天又跟著我跑了一上午,是不是累著了?”
祁同偉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骨節分明,麵板光滑,沒有半點歲月的痕跡。
這雙手,他太熟悉了。
二十多歲的手。
他撐著身子從木板床上坐起來,床架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身上穿著一套嶄新的司法製服,藍色的,肩上什麽都沒有。
這套製服,他隻穿了不到半年,就再也不願意碰了。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
一麵布滿黴點的鏡子掛在釘子上。
鏡子裏是一張年輕的臉,棱角分明,下巴上一層薄薄的胡茬。
旁邊的牆上釘著一本撕得隻剩幾頁的日曆,最上麵一頁用紅筆圈著一個數字。
他認得這個日期。
二十多年前,他來岩台鄉報到的那一天。
祁同偉的手按在鏡框上,青筋暴起。
他記得孤鷹嶺上的槍聲。
記得子彈穿過頭顱那一刻,意識裏最後閃過的念頭。
去TM的老天爺。
“小祁,你到底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
周正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
“是不是不適應這裏的環境?”
祁同偉收回手,轉過身。
“沒事,周所,就是有點累。”
周正歎了口氣,把旱煙袋重新填滿,點上火,吧嗒吧嗒抽了兩口。
整個破舊的辦公室裏都彌漫著嗆人的煙味。
“小祁啊,我知道你一個漢東政法大學的高材生,分到我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心裏肯定有怨氣。”
“我剛來的時候,也跟你一樣。”
周正吐出一口濃煙。
“可人啊,得認命。”
“岩台鄉是什麽地方?是那些犯了錯,或者沒背景的人待的地方。”
“來了,就安安分分待著吧。”
“咱們司法所,說是所,其實就我一個人。現在你來了,就兩個人。”
“平時也沒什麽大事,就是給鄉裏鄉親調解下鄰裏糾紛,誰家雞丟了,誰家媳婦跟人跑了,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周正指了指桌上厚厚一遝落了灰的檔案。
“喏,這就是咱們所這幾年的全部工作了。”
“等過段時間,我把手續跟你交接完,我也就退休回家抱孫子去了。”
“以後,這個爛攤子,就交給你了。”
祁同偉看著周正那張被歲月和煙草熏黃的臉,沒有說話。
認命。
上輩子他就是不認命,從這個山溝裏一路往上爬,爬到了公安廳長的位置上,最後爬進了一個死衚衕。
那條路他走過了,每一步都記得清清楚楚。
哪一步踩對了,哪一步踩空了,哪一步是自己把自己推下去的。
全都記得。
周正又抽了兩口煙,站起身來。
“行了,你再休息會,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晚上就睡這兒,這床我睡了二十年了,結實。”
說完,周正背著手,慢悠悠走了出去。
屋子裏隻剩下祁同偉一個人。
窗外是連綿的荒山,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最後一點光掛在山脊上,很快就要消失。
這裏是岩台鄉。
他命運的轉折點,也是他人生的最低穀。
就是在這裏,他的驕傲和理想被一點一點地磨掉了。
他跪在了梁璐麵前。
陳陽去了首都,最後嫁給了別人,再也沒有回過漢東。
高育良,趙瑞龍,趙立春,李達康......這些熟悉的名字、每一件事都在腦海裏劃過。
每一步都走錯了,可每一步在當時看來又好像隻能那麽走。
那這一次呢?
祁同偉靠在窗框上,盯著外麵越來越暗的天色,什麽都沒想出來。
腦海裏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不是周正的煙嗓子,也不是自己的念頭。
是一個幹幹巴巴的、沒有任何溫度的機械音。
【檢測到宿主強烈不甘意誌,死士係統繫結中……】
【繫結成功。】
【本係統旨在裁決世間一切法律無法審判之罪惡。係統將隨機派遣死士,對罪惡目標執行終極裁決。】
【宿主身為司法人員,唯一任務:在死士完成裁決後,抓捕死士,將其繩之以法。】
【每成功抓捕一名死士,宿主將獲得相應的現實獎勵。】
祁同偉的後背貼在牆上,一動不動。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在心裏回應。
他隻是站在那裏,聽著腦子裏那個不像人話的聲音,把規則一條一條唸完。
抓捕死士。
用死士的功勞,換自己的前途。
荒唐。
但比起從嘴巴裏開一槍,這個選擇至少不算太差。
機械音消失了。
屋子裏重新安靜下來,隻聽得到窗外的蟲鳴和遠處隱約的狗叫。
祁同偉從窗框上直起身,走到那張木板床前坐下。
床板硌得生疼。
他盯著對麵牆上那麵發黴的鏡子,鏡子裏的年輕人也在盯著他。
門外傳來周正的腳步聲,還有搪瓷碗碰撞的叮當響。
“小祁,飯好了,出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