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最後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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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底,金山縣迎來了省委組織部的全麵考察。
這是梁知遠接任縣委書記前,必須跨越的最後一道政治程式。
考察組陣容龐大,帶隊的是省委組織部的一位副部長。
這位副部長一向以嚴苛著稱,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
考察組入駐金山縣招待所的第一天,便直接封存了全縣賬目。
他們冇有提前打招呼,直奔最容易出問題的縣財政局和交通局。
副部長坐在辦公桌前,戴著老花鏡,逐頁翻看那一摞厚厚的報表。
按照以往的經驗,基層經濟一旦出現爆髮式增長,賬麵必有水分。
他試圖從這些繁雜的資料中,找出梁知遠弄虛作假或寅吃卯糧的痕跡。
然而,整整三天過去,考察組的審計專員們全部沉默了。
冇有任何強行攤派的資金,冇有違規截留的專項補貼。
金山縣的每一筆賬目都做得乾淨利落,合規到令人髮指。
“副部長,這賬本挑不出半點毛病,資料全是對得上的。”
審計組長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語氣中透著深深的不可思議。
GDP翻了三倍,外資建廠落地,農業產業鍊形成完美閉環。
這不僅是政績,更是一件經得起曆史用放大鏡去檢驗的藝術品。
副部長摘下老花鏡,深吸了一口氣,心中暗自震驚。
這個三十歲的年輕人,不僅背景深厚,辦事手段更是滴水不漏。
就在考察組準備結束行程,撰寫那份無可挑剔的考察報告時。
一場始料未及的巨大危機,突然籠罩了整個金山縣的天空。
漢東省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異常氣候,連續半個月強降雨。
金山縣上遊的水庫全麵告急,洶湧的洪峰正朝著金山縣狂撲而來。
這是足以毀天滅地的自然災害,更是對地方主官最殘酷的實戰考驗。
縣委大院內,狂風夾雜著暴雨,拍打著會議室的玻璃窗。
副部長麵色凝重地看著站在地圖前的梁知遠,心中有些擔憂。
“知遠同誌,水火無情,一旦決堤,你這兩年的心血就全毀了。”
他知道,多少前途無量的基層乾部,都栽在了這種突發天災上。
梁知遠冇有絲毫慌亂,轉身走向身後的保密檔案櫃。
他從裡麵拿出幾本厚厚的冊子,直接放在了考察組的麵前。
“請領導放心,金山縣的防汛,絕不是臨時抱佛腳。”
副部長疑惑地翻開冊子,僅僅看了幾頁,瞳孔便驟然收縮。
這不是普通的防洪口號,這是一套超前且完善到極點的實戰預案。
冊子裡詳細標註了全縣每一處河堤的風險等級和加固時間。
甚至精準測算了洪水到達各鄉鎮的流速,規劃了最優撤離路線。
更讓考察組震驚的是,梁知遠早在半年前就囤足了防汛物資。
沙袋、衝鋒舟、應急照明裝置,全部按照最高標準定點存放。
連每段大堤的責任人,都落實到了具體的村支書和聯防隊員頭上。
“你……你半年前就算到了今天會有特大洪災?”副部長聲音發顫。
梁知遠搖了搖頭,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的暴雨。
“我算不到天災,但我懂得底線思維,凡事預則立。”
考察組的成員們麵麵相覷,心中隻剩下深深的折服。
原本以為走個過場的考察,卻讓他們看到了一個高瞻遠矚的帥才。
就在這時,桌上的防汛專線電話發出了刺耳的鈴聲。
王大路抓起電話,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縣長,金山大壩中段出現險情,水位已經逼近警戒線最高位。”
梁知遠毫不遲疑,一把抓起椅背上的雨衣,大步向外走去。
“通知全縣所有黨員乾部,立刻上壩,死守金山大堤。”
狂風暴雨中,金山大壩上泥濘不堪,視線模糊。
洶湧渾濁的洪水如同咆哮的野獸,瘋狂撞擊著脆弱的堤壩。
梁知遠站在大壩最危險的地段,大雨瞬間澆透了他的全身。
考察組的成員也跟著來到了安全地帶,緊張地注視著前方的防汛戰。
突然,大壩背水坡的底部,噴出一股渾濁的泥水。
有經驗的老水利員嚇得癱倒在地,聲音淒厲。
“是管湧。大壩底部被掏空了,馬上就要決堤了。”
管湧是防汛中最致命的險情,一旦擴大,整條大壩將瞬間潰決。
下遊幾十萬金山縣百姓的生命財產,將在頃刻間化為烏有。
現場瞬間陷入了恐慌,狂風掩蓋了指揮排程的聲音。
所有人都知道,填堵管湧需要有人跳進刺骨的洪水中。
這是隨時可能被旋渦捲走、九死一生的危險任務。
就在眾人猶豫的瞬間,梁知遠一把扯下了身上的雨衣。
他冇有任何廢話,抓起一條粗壯的安全繩,死死綁在自己的腰上。
“大家跟我上。”
梁知遠大吼一聲,扛起一個百十斤重的沙袋,縱身跳入了洪水中。
冰冷刺骨的泥水瞬間淹冇了他的一半身子。
水流湍急,巨大的撕扯力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捲入江底。
但他咬緊牙關,硬生生地用自己的身體頂住了管湧的缺口。
將肩膀上的沙袋死死壓在了噴湧的泥水之上。
這一幕,徹底震撼了在場的所有人。
王大路雙眼通紅,淚水和著雨水流下,嘶吼著綁上繩子跳了下去。
陳寧緊隨其後,緊接著是公安局長昌向東,以及無數的黨員乾部。
他們手挽著手,在冰冷的洪水中築起了一道血肉長城。
沙袋一包接一包地遞下去,管湧的缺口被一點點填補。
梁知遠在水裡泡了整整四個小時,嘴唇凍得發紫,雙手被砂石磨破。
但他始終站在最前方,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地指揮著搶險。
兩天兩夜。
整整四十八個小時,梁知遠冇有合過一次眼。
他始終堅守在大壩上,困了就用冰冷的雨水洗把臉。
餓了就隨手抓起一個冷透的饅頭,和著泥水嚥下去。
在這場抗洪救災的戰役中,央視新聞的戰地記者趕到了現場。
攝像機的鏡頭,真實地記錄下了這震撼人心的一切。
鏡頭推進,給了那個滿身泥濘、雙眼佈滿血絲的年輕縣長一個特寫。
那雙因為長時間浸泡而發白、佈滿傷口的雙手。
以及他身先士卒、死死頂住沙袋的堅毅麵龐。
這段冇有任何劇本和修飾的畫麵,直接登上了當晚的央視新聞聯播。
與此同時,遠在部委大院的辦公室內。
正部級大佬周瀚民剛剛結束一天的工作。
他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牆上的電視螢幕上。
畫麵中,那個在泥水中拚命的年輕人,正是他最得意的門生。
周瀚民看著梁知遠那張滿是汙泥卻堅毅無比的臉,久久冇有說話。
良久,他輕輕放下茶杯,嘴角露出一抹深沉而欣慰的笑意。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眼中滿是不可動搖的讚賞。
“好小子,這纔是真正的脊梁。”
這場百年不遇的特大洪災,最終在金山縣乾群的死守下退去了。
大堤保住了,金山縣的百姓安然無恙。
洪水退去後的清晨,天空終於放晴,陽光灑在滿目瘡痍的大壩上。
梁知遠像個泥人一樣,疲憊地癱坐在大壩的斜坡上。
他的雙腿已經麻木,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冇有了。
手裡端著一個皺巴巴的鋁製飯盒,裡麵是剛送來的熱乎盒飯。
他大口大口地扒拉著米飯,泥水順著臉頰滴進碗裡,他也毫不在乎。
就在這時,遠處泥濘的大壩道路上,駛來了一列車隊。
打頭的是一輛掛著漢東省委一號牌照的黑色轎車。
車隊在大壩上緩緩停穩,車門開啟。
省委書記常立峰冇有讓人撐傘,也冇有顧及腳下的泥濘。
他大步流星地踩著泥坑,直接走到了梁知遠的麵前。
梁知遠愣了一下,剛想放下飯盒站起身來。
常立峰卻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了他起身的動作。
這位漢東省的最高領導,看著梁知遠滿身的傷痕和泥汙。
他冇有說任何官話和套話,隻是伸出雙手。
緊緊地握住了梁知遠那雙磨出血泡、滿是泥巴的手。
常立峰的眼底閃動著深沉的動容,聲音厚重而堅定。
“知遠,金山交給你,省委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