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省委大院,一號辦公樓。
書記辦公室裏煙霧繚繞。
煙大的辦公桌上,堆著一座由信訪材料和積案卷宗壘成的小山。
新任省委書記劉建華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
他在這裏坐了整整一夜。
“觸目驚心...簡直是觸目驚心!”
劉建華將手裏的一份關於“金山縣礦難”的信訪件重重拍在桌子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昨晚的常委會上。
那些省裏的要員們,一個個把漢東的經濟吹得天花亂墜,一派海晏河清的盛世景象。
可當他連夜翻看這些被刻意壓積在底層的卷宗時...
才發現這繁華的錦緞下麵,爬滿了吸血的虱子!
“篤篤篤。”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秘書小趙端著一杯濃茶走了進來,輕聲匯報道:“劉書記,您熬了一夜了。”
“先吃點早飯吧。”
“另外省檢察院常務副檢察長陳岩石同誌來了。”
“說有重要情況向您當麵匯報,您看...”
“陳岩石?”
劉建華精神一振。
他來漢東之前,就聽說過這位老革命的錚錚鐵骨!
也知道他是漢東政法界為數不多敢說真話的實權派!
“快請!不,我親自去迎!”
劉建華剛站起身,辦公室的門已經被推開了。
穿著筆挺檢察官製服的陳岩石,手裏緊緊抱著一個舊帆布包,大步走了進來。
“劉書記,不用迎了!”
“我這老頭子不請自來,還望海涵啊!”
陳岩石聲音洪亮。
“陳檢,您是漢東政法界的定海神針,我正想去找您請教呢!”
劉建華快步上前,握住陳岩石的手。
然後轉頭對秘書吩咐道:“小趙,倒茶。”
“你出去守著,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準打擾。”
“是。”秘書退了出去,輕輕帶上房門。
劉建華將陳岩石請到沙發上坐下。
接著,指了指辦公桌上那堆積如山的材料,苦笑連連。
“陳老,您來得正好。”
“我看了這一夜的材料,這漢東的蓋子,比我想象的還要重啊!”
“到處都是糊塗賬,想揭蓋子,卻找不到一條能撬進去的縫隙。”
“縫隙?”
陳岩石冷笑一聲,“劉書記,您要的真話...”
“在那些經過層層粉飾的故紙堆裏,是找不到的。”
“某些人結黨營私,把公權力當成了自家的護城河,上下串通一氣。”
“哪怕我是常務副檢察長,很多案子查到一半,也會被各種招呼和指示,給硬生生掐斷!”
“他們送上來的東西,您能信幾分?”
劉建華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所以我才覺得無從下手。”
“陳老今天來,莫非也是因為這件事?”
“我今天,就是來給您遞撬棍的!”
說著,陳岩石拉開了一直抱在懷裏的那個舊帆布包拉鏈。
從裏麵,他極其鄭重地掏出了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
這個檔案袋被封得死死的,上麵沒有印任何官方的抬頭。
隻有一行用黑色馬克筆手寫的加粗標題:
《關於漢東省國有資產流失及月牙湖生態破壞的調查報告》
“您看看這個。”陳岩石將檔案袋遞了過去。
劉建華接過檔案袋,一入手就感覺到了它的分量。
他坐回辦公桌前,撕開封條,抽出裏麵的檔案,戴上眼鏡,仔細閱讀起來。
起初,他的表情還算平靜。
但僅僅翻看了五分鍾,劉建華的臉色就變了。
十分鍾後,他的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死結。
又過了半個小時。
“啪!”
劉建華猛地將報告拍在桌麵上,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燃燒著遏製不住的怒火!
“膽大包天!明火執仗的搶劫!”
劉建華聲音都在發抖,“以美食城的名義強行填湖,破壞生態環境!”
“利用虛假工程款向海外轉移資金!”
“還有這個所謂的‘山水集團’,低價侵吞國有資產,空手套白狼!”
“這裏麵涉及到的資金,高達十幾個億!”
“他們是怎麽做到的?那些監管部門都是瞎子嗎?”
“呂州市委不管嗎?省廳不管嗎?!”
麵對劉建華的連番怒吼,陳岩石長長歎了一口氣。
“劉書記,您剛才問監管部門為什麽不管。”
陳岩石指了指報告的附錄部分,“您看看那些關聯人的名字,就明白了。”
劉建華翻到附錄,目光掃過那一個個熟悉的名字:
趙瑞龍...祁同偉...高小琴...
甚至隱約還有現任省委副書記高育良的影子,在裏麵若隱若現。
“趙家班。”
劉建華深吸一口氣,吐出這三個字。
他終於明白為什麽漢東的蓋子揭不開了。
因為坐在蓋子上麵的,正是前任省委書記、現任副國級領導趙立春的親兒子!
以及他留下的一大批門生故吏!
“這份報告太詳細了。”
劉建華平複了一下心情,目光灼灼的看著陳岩石。
這份報告不僅有宏觀的資料分析。
甚至還有具體的銀行流水賬號、關聯公司的股權結構圖。
這就不是一般的舉報信能做到的!
“陳老,這份報告是誰寫的?”
“我們省檢察院或者反貪局,有這麽厲害的人嗎?”
陳岩石搖了搖頭,伸出枯瘦的手指,點在了報告的最後一頁——
那個並不起眼的署名上!
劉建華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瞳孔猛地一縮。
署名:漢東省公安廳檔案處蕭寒。
“蕭寒?”
劉建華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檔案處?”
“一個管舊卷宗的處長,能查出這麽深的東西?”
“劉書記,您剛來可能不知道。”
“但在四年前,這個名字,可是響徹了整個公安部啊。”
陳岩石的眼中閃過一絲惋惜和痛心,“1992年,邊境天鷹寨大捷!”
“一人單挑一百二十名雇傭兵,斬首境外大毒梟黑蠍。”
“公安部親自下發檔案,授予他‘全國公安係統一級英雄模範’稱號!”
“就是那個孤膽英雄?”劉建華大吃一驚。
作為體製內的高層,他當然聽過那個堪稱傳奇的戰例。
“可他...他這樣的英雄,怎麽會被放在檔案處這種冷板凳上?”
劉建華敏銳的察覺到了裏麵的貓膩。
“因為他太直了,太硬了。”
“他不肯給權貴當狗,他不肯跟他們同流合汙。”
陳岩石冷笑,“梁群峰還在台上的時候,他們怕這把刀傷了自己。”
“所以用‘保護英雄’的名義,明升暗降。”
“把他死死按在了檔案室裏,讓他每天去吃灰!”
“甚至還因為蕭寒阻攔了趙瑞龍的計劃,被強行停職休假了。”
“他們以為,把一頭猛虎關進鐵籠子,猛虎就會變成貓。”
陳岩石說到這裏,眼中突然爆射出一團精光!
那是老革命在看到希望時纔有的狂熱!
他指著桌上那份...足以掀翻漢東半個官場的調查報告:
“可是他們錯了!”
“這頭猛虎,就算被關在籠子裏,他也從來沒有閉上過眼睛!”
“這幾年,他看似渾渾噩噩,實則用他自己的方式。”
“把這漢東省的貪官汙吏、牛鬼蛇神,查了個底朝天!”
陳岩石站起身,雙手撐在辦公桌上,直視著這位新任省委書記的眼睛。
“劉書記。”
“您剛才說,漢東的蓋子太重,您找不到撬棍。”
“那是因為撬棍沒用!您需要的是一把刀!”
“一把鋒利無比、敢劈開這滿天烏雲的絕世好刀!”
陳岩石重重地拍在那份報告上,聲音在辦公室內久久回蕩:
“這把刀,我替您藏了兩年了。”
“現在,是時候讓他出鞘了!”
此言一出,辦公室陷入死寂。
劉建華看著激動的老檢察長,又看了看那份署名“蕭寒”的沉甸甸的報告。
他能想象到,一個滿腔熱血的英雄,收到如此不公的待遇。
不僅沒有頹廢,反而默默收集著這些致命的證據!
那是怎樣一種可怕的隱忍和定力?
有勇有謀,心誌堅如磐石!
這樣的人,簡直就是天生的反貪利劍!
“呼...”
劉建華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張冷峻的臉上,突然綻放出一抹極具壓迫感的笑容。
他猛地合上報告,將它緊緊抓在手裏。
“好!好一把絕世好刀!”
劉建華轉頭看向窗外那片看似平靜的京州城,眼中殺機畢露。
“既然刀已磨好。”
“那就讓他今晚來見我。”
“我要親自掂量掂量,這把刀,敢不敢斬那條最大的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