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會的會議室,漢東省十三名省委常委全部到會,唯一的變化,是平江市的原市長王文峰,此刻正坐在原本屬於蔣士鋒的位置上,神情沉穩,目光平靜,這位新晉的省委常委、平江市委書記,第一次參加省委常委會。
「同誌們,現在開會。」沙瑞金清了清嗓子,將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今天的常委會,主要有兩項議題,第一項,聽取振濤省長關於進京匯報『京州新區』規劃準備工作情況的匯報,並研究相關工作,第二項就是其他事項,首先,請振濤同誌作匯報。」
趙振濤點了點頭,翻開麵前的檔案夾,聲音平穩而有力:「瑞金書記,各位常委同誌。根據省委安排,我將於近期赴京,就『京州新區』規劃構想,向中央有關領導作專題匯報,下麵,我將準備工作情況,向常委會作簡要報告……」
趙振濤的條理清晰,重點突出,從新區規劃的戰略意義、前期與漢西省的溝通協調、規劃要點和核心內容,到進京匯報的具體方案、需提請省委明確支援的事項,一一闡述。冇有華麗的辭藻,但資料紮實,邏輯嚴密,展現出一副雄心勃勃又腳踏實地的藍圖。
常委們大多凝神傾聽,不時低頭記錄,李達康聽得尤其認真,高育良神色平靜,不知在思考什麼,新來的王文峰坐姿端正,聽得很專注,偶爾在筆記本上記下一兩筆。
大約三十分鐘後,趙振濤的匯報結束:「以上是進京匯報準備工作的基本情況,此次匯報,不僅關乎京州新區能否順利獲批、啟動,更關乎漢東未來在全省乃至全國區域發展格局中的戰略地位,我們一定精心準備,全力以赴,力爭最好結果。」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沙瑞金率先輕輕鼓了兩下掌,其他常委也跟著象徵性地拍了幾下手。
「振濤同誌的匯報很全麵,準備工作也很充分。」:沙瑞金開口了,語氣顯得很持重,「京州新區,是省委省政府著眼長遠、謀劃全域性的重大戰略舉措,振濤同誌牽頭抓總,付出了大量心血,取得了階段性重要成果。這次進京匯報,意義重大。我代表省委,完全支援振濤同誌進京匯報,省委是堅強後盾。希望振濤同誌輕裝上陣,把我們的規劃設想、發展決心,充分、準確地向上級匯報好。同時,我也提三點希望。」
他略微停頓,目光環視眾人:「第一,要堅定信心。我們的規劃是科學的,是符合國家戰略方向的,要相信我們能夠爭取到支援。第二,要實事求是。匯報的時候,成績要講透,困難也不迴避,特別是可能遇到的挑戰和需要的政策支援,要說清楚。第三,要把握節奏。既要有緊迫感,積極爭取;也要有耐心,尊重上級決策程式。」
這番話,四平八穩,麵麵俱到,完全是站在省委書記高度上的原則性表態,既體現了對省長工作的支援,又牢牢把握著「代表省委」的話語權,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李達康在下麵聽著,雖然覺得有些空泛,但也不得不承認,沙瑞金這次學乖了,發言很「安全」,冇給他留下什麼可以直接「開團」的縫隙。
沙瑞金講完,按照慣例,該是其他常委簡單表態,一致支援,然後進入下一議題。會議室裡的氣氛似乎緩和了一些。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新加入的聲音響起了。
「沙書記,各位常委同誌,我完全讚同沙書記的三點意見,也堅決支援趙省長進京匯報。」:說話的是王文峰,語速平緩,每個字都清晰可聞,「趙省長的匯報,讓我很受啟發,也很受鼓舞。京州新區的規劃,站位高、思路新、魄力大,抓住了區域協同發展的牛鼻子,為我們漢東未來十年甚至二十年的發展,開闢了新的戰略空間。作為平江市委書記,我深感責任重大,也看到了平江在其中的機遇與責任。」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但內容卻讓在座不少人心裡咯噔一下:「不過,聽了沙書記剛纔的講話,特別是提到『要實事求是,困難也不迴避』,我倒是有一點不成熟的想法,想借這個機會,向省委、也向沙書記做個匯報,也算是為我們漢東的整體發展,提一點或許不太合時宜的建議。」
沙瑞金覺得不妙,臉色變了,但很快恢復常態,點了點頭:「文峰同誌剛到省委工作,有什麼想法儘管說,常委會就是民主討論的地方。」
「謝謝沙書記。」:王文峰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看向沙瑞金,又緩緩掃過其他常委,「沙書記剛纔強調,要支援下麵大膽闖、大膽試,要為敢於擔當的乾部撐腰。這句話,說到了我們很多基層乾部的心坎裡,平江這些年發展能有一點成績,離不開省委省政府的正確領導,也離不開當年省委給予的寬鬆環境和政策支援。冇有當年允許我們『摸著石頭過河』,在招商引資、園區建設、民營經濟等方麵的一些探索,甚至是一些突破,就不可能有平江的今天。」
王文峰的聲音依然平穩,但話裡的意味,卻讓沙瑞金的臉色慢慢沉了下來,王文峰這是在借古喻今,你沙瑞金口口聲聲說要支援下麵「大膽闖、大膽試」,要為乾部「撐腰」,可你是怎麼做的?
誰不知道,王文峰能上位接任平江市委書記,沙瑞金是最大的阻力?沙瑞金為了阻撓趙振濤的佈局,差點把王文峰這個在平江深耕多年、政績突出的市長給按下去,這叫什麼「支援下麵」,這叫什麼「為敢於擔當的乾部撐腰」?
王文峰這番話,看似在回顧歷史,抒發感慨,實則每一句都像一把軟刀子,精準地捅在沙瑞金關於「支援改革、鼓勵擔當」的言論要害上,更隱隱指向沙瑞金阻撓他上任的舊事。這已經不是委婉的批評,這幾乎是當著所有常委的麵,指著沙瑞金的鼻子在問,你說得這麼好聽,你做到了嗎?
你對我王文峰,對真正想乾事的人,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支援」?
吳春林低頭看著筆記本,嘴角控製不住的抽動了,看來,之前推薦王文峰時沙瑞金的阻撓,這位新書記是徹底記在心裡了,斷人前途如殺人父母,沙瑞金當時為了阻擊趙振濤,無意中把王文峰得罪死了,現在報應來了。
李達康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差點笑出聲來,王文峰啊王文峰,這話說的,比直接開罵還狠,句句冇提沙瑞金,句句都在抽沙瑞金的臉,有水平,太有水平了!
他幾乎冇有任何猶豫,在李達康看來,王文峰這第一槍打得漂亮,但火力還不夠猛,覆蓋麵還不夠廣,他李達康得來給這把火上再澆一大桶油,把它燒成燎原之勢!
「文峰書記說得好啊!」:李達康開口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他臉上帶著一種「深受啟發」的激動表情,「文峰書記這番話,真是發人深省,讓我感觸很深,確實啊,我們天天講解放思想,講擔當作為,講為乾事者撐腰鼓勁。可到了具體事情上,有時候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目光炯炯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沙瑞金臉上,語速加快:「就拿我們京州來說,搞光明峰專案重啟的時候,遇到的阻力小嗎?質疑聲少嗎?說我們攤子鋪得太大,說我們債務風險高,說我們好大喜功!有冇有?肯定有!要是當時省裡也這怕那怕,這也管那也卡,這也要『穩妥』那也要『研究』,還能有今天的光明峰嗎?還能有京州現在的發展局麵嗎?」
「所以說,支援不能隻停留在口頭上,更不能搞選擇性支援,對自己有利的、容易出政績的,就支援,有點難度、有點風險、或者不合自己心意的,就各種掣肘、各種質疑,甚至暗中下絆子!這叫什麼支援?這是假支援,真阻礙!」
李達康越說越激動:「我覺得,文峰書記提出了一個非常深刻的問題,那就是,到底要以什麼樣的實際行動,來兌現『為擔當者擔當,為負責者負責』的承諾?怎麼樣才能讓下麵真正想乾事、能乾事的乾部冇有後顧之憂,敢於去闖、敢於去試?是僅僅開開會、發發文、講講話,還是要在關鍵時候真正站出來,在具體問題上旗幟鮮明地支援,在乾部遇到不公正對待時堅決地保護?這個問題,值得我們所有在座的常委同誌深思!更值得省委主要領導深思!」
李達康這番話,比王文峰更加直接,更加淩厲,沙瑞金的臉色已經從鐵青變成了醬紫色,胸口微微起伏,顯然在極力壓製著怒火。他萬萬冇想到,自己一番精心準備的、毫無破綻的講話,竟然會被王文峰以這樣一種方式借題發揮,更冇想到李達康這個「瘋狗」會立刻撲上來,把問題上升到如此尖銳的程度。
田國富原本想開口打個圓場,緩和一下氣氛,但看到王文峰和李達康這接連兩記重拳,尤其是李達康那咄咄逼人的樣子,他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這個時候插話,無論說什麼,都等於把自己捲進這場明顯是針對沙瑞金的火力風暴裡,高亮看到沙瑞金明顯被懟得下不來台,趙振濤那邊氣勢如虹,他哪裡還敢出頭?
就在這時,又一個聲音加入了,雖然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響了起來。
「達康書記的話,雖然尖銳,但也反映了一定的現實問題。」:說話的是呂州市委書記陳洪斌。他先是看了一眼高育良,見高育良眼觀鼻鼻觀心,冇有任何表示,他咬了咬牙,繼續說道:「我們呂州在推動產業升級、吸引高新技術企業落戶的過程中,也經常遇到類似的困擾。有些明明符合發展方向、有利於長遠的好專案,就是因為一些條條框框,或者是一些部門求穩怕事的思想,審批慢、落地難。下麵乾部跑斷了腿,磨破了嘴,有時候真的感到很無力,很需要上級實實在在的支援,而不是空泛的口號。」
陳洪斌的話,比起王文峰的綿裡藏針和李達康的炮火轟鳴,顯得溫和許多,更像是在訴苦和反映情況,但他選擇在這個時間點,跟在李達康後麵發言,其立場和傾向性,已經不言而喻,漢東經濟排名前三的城市,其市委書記,竟然在此刻,以不同的方式,表達了類似的不滿和訴求,這傳遞出的訊號,極其強烈!
沙瑞金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眼前都有些發黑,李達康,陳洪斌,好,很好,漢東經濟最強的三個市,三個市委書記,聯合起來向他發難,這是要造反嗎?這是要逼宮嗎?趙振濤,一定是趙振濤在背後指使,他想趁著進京前,徹底把我沙瑞金的威信打落塵埃!
他猛地看向趙振濤,卻見趙振濤依舊神色平靜,甚至微微皺著眉頭,似乎對眼前這突如其來的激烈交鋒也有些意外和不滿,沙瑞金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喘不上來,你趙振濤繼續裝清高吧!
所有人都能感覺到,沙瑞金已經到了爆發的邊緣,田國富和高亮更是把頭埋低,恨不得縮到桌子底下去,這局麵,太嚇人了,就在沙瑞金幾乎要拍案而起的時候,趙振濤終於開口了。
「文峰同誌、達康同誌、洪斌同誌的意見和建議,都很中肯,也很有價值。」:趙振濤緩緩說道,目光平和地掃過王文峰、李達康和陳洪斌,最後落在沙瑞金臉上,「三位同誌都是從工作實際出發,反映了下麵在推動發展中遇到的一些普遍性困難和困惑。這說明,我們省委在營造更好營商環境、激發乾部乾事創業積極性方麵,還有很多工作要做。瑞金書記剛纔強調的要為擔當者擔當,正是切中了這個要害。」
他巧妙地把王文峰等人尖銳的批評,轉化成了對「工作實際」的反映,並再次扯起沙瑞金「為擔當者擔當」的虎皮,給了沙瑞金一個台階。
趙振濤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同誌們,我們也要看到,任何改革和發展,都是在探索中前進,難免會有不同的認識,會遇到阻力。省委作為領導核心,既要堅定不移地支援改革、鼓勵創新,也要把握方向、防控風險。這其中的度,需要我們在實踐中不斷摸索、不斷完善。批評和自我批評是我們的優良傳統,有不同的聲音是好事,但我們的目的,是為了更好地推動工作,是為了漢東的發展大局,而不是為了批評而批評,更不是要製造對立和矛盾。」
他看向沙瑞金:「瑞金書記剛纔提出的三點希望,高屋建瓴,把握住了進京匯報的關鍵。當前,我們最緊要的任務,是團結一心,全力保障進京匯報取得成功。這是漢東當前最大的政治,也是最重要的大局。一切工作,都要服從服務於這個大局。至於工作中遇到的具體問題、具體困難,我們可以通過正常的渠道、通過深入的調研、通過完善的機製,逐步加以解決。我相信,在省委的堅強領導下,任何困難都是可以克服的。」
趙振濤這番話,先是肯定了提意見的「價值」,接著強調了「大局」和「團結」,最後把問題歸結到「通過正常渠道解決」,既迴應了王文峰等人的發言,又冇有讓矛盾進一步激化,更重要的是,給了已經快要下不來台的沙瑞金一個體麵的收場台階,看,大家提意見是為了工作,現在最重要的是支援我進京匯報,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沙瑞金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振濤同誌說得對當前,我們確保匯報成功,是頭等大事。其他的問題會後再議。常委會,還是要集中精力,審議正題。」
他這句話,等於預設了趙振濤的調停,也宣告了自己在這次突如其來的交鋒中,徹底敗下陣來。雖然靠著趙振濤給的台階勉強冇有徹底顏麵掃地,但所有人都知道,沙瑞金這個省委書記的權威,在今天這個會議室裡,在漢東經濟前三強市的市委書記聯手「開團」下,已經搖搖欲墜,顏麵儘失。